这里的景象实在太诡异骇人,饶是李雪鸢活了两辈子,见惯了血腥场面,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那对夫妻似乎对驿馆里多出来的李雪鸢和昏迷的雷苏毫无反应,一句话也没,只是默默地找了个角落的棺材,相互依偎着坐下,仿佛两尊没有生命的泥人。
“这就是十年前曾响彻河南道的‘阴阳双煞’。”
任行舟压低声音,在李雪鸢耳边解释道,语气带着忌惮,“据当年他们夫妻二人,靠一套狠辣诡异的‘阴阳指’,一夜之间连杀白马寺十八位修为已达真元境的护法首座,震惊江湖,后来便彻底销声匿迹,没想到……居然能在此处碰到他们。”
而且变成了这副模样。
听到这里,李雪鸢忽然想起什么,问任行舟:“对了,你还没,你怎么会来江南?是你爹准你下山的,还是……你又偷跑下来的?”
她可记得这子上次就是偷跑下来的。
“这次真不是偷跑!”
任行舟连忙从怀里心翼翼摸出一封有些皱巴巴的信函,“大概半月前,有人匿名送信到宗门,我们无极宗数十年前遗落的一柄神兵‘承影剑’,如今就在妙灵山庄之郑我爹觉得此事颇为蹊跷,但承影剑事关重大,不能不管,便让我代他走一趟江南,探探虚实。”
又是妙灵山庄!
李雪鸢心中一动。
他们那机关阁里的“好东西”,合着不少都是来路不正?偷抢来的?
“这柄承影剑乃是宗门一位先祖的随身佩剑,虽然久未现世,无人使用,但到底是我们无极宗的传承信物之一,绝不能不明不白地流落在外。”
任行舟补充道,语气很是认真。
“嗯。”
李雪鸢点点头,这事确实透着古怪,“等我们从这儿出去,你先陪我去一趟达摩书院办点事,之后,我再陪你去妙灵山庄,把你们家的东西堂堂正正地要回来。”
“好。”
任行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承下来,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眼下虽然身处这等诡异险境,前途未卜,但能和师叔待在一起,并肩而行,他竟觉得这鬼气森森的地方似乎也没那么难捱了。
沉默了片刻,任行舟像是鼓足了勇气,心翼翼地开口:“师叔,这一年多……我爹他很担心你。他……他想让我问问你,打算何时回师门?”
他问得有些忐忑,眼神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李雪鸢。
回师门?
这三个字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李雪鸢的心湖。
回师门,就意味着回到缥缈峰,回到那座云雾缭绕、寂静得只剩下风鸣的后山,待在那片幽深密林之中,继续过着几乎与世隔绝、不见日、眼中只有修炼的日子。
那真的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重生一世,难道还要过没有人烟味的日子吗?
任行舟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眼神飘忽,并无欣喜,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他眼珠微转,试探着问道:“师叔,你……是不是不想回后山?”
李雪鸢眼神有些躲闪,下意识地否认:“没有,我只是……”
她顿了顿,找着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我只是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做完,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既然答应过他办完事就回去,自然要履行承诺。”
“可是,”任行舟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和一丝为她不平的情绪,“如果你在后山待得并不开心,那何必非要回去呢?师叔,你如今正当年少,是大好的年华,正应当是仗剑涯、闯荡江湖、快意恩仇的时候!这万里山河、无限风光你还没看遍,何必早早地就把自己拘在那一方后山之上,陪着一个……一个……”
他似乎觉得后面的话有些大不敬,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雪鸢没想到他会出这样一番话,不由得微微一怔。她抬眼看向任行舟:“这是……任叔叔的意思吗?”
“那倒不是,”任行舟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我爹……他很少和我提起你的事,更不会这些。这只是……只是我自己这么觉得而已。”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点私心的忐忑。
原来如此,只是他自己的想法。
李雪鸢心中不出是失落还是什么,极淡地勾了勾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谢谢你,任船,你的这份‘孝心’呢,师叔心领了。”
她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却也透着一丝无奈,“可是,我师父他……他老人家定下的规矩,不会准许我一直游荡在外的。除非我死了,否则,总是要回到宗门里去的。”
兰濯池的偏执和掌控欲,她比谁都清楚。
“我听我爹隐约提起过,”任行舟皱起眉,努力回忆着,“师叔祖他……似乎是发过什么重誓,终身不会下山。所以你如今已然是……”
他谨慎地停下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生怕泄露了李雪鸢的真实身份和修为,赶紧改口,“……我的意思是,你就算是不回去,他老人家远在缥缈峰,也不能真把你怎么着吧?”
他贴心地给她找理由。
“谢谢你哈,”李雪鸢被他这“欺师灭祖”的言论逗得有些好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倒是得理直气壮。”
两人虽自幼在宗门相识,算得上是同门,但以往一个拘束在后山、沉默地潜心修炼,一个则是前山备受宠爱、活泼好动的少主,还从未像今夜这般,躲在阴森的棺材后面,压低声音絮絮叨叨地这么多话。
不过大多数都是任行舟在,着江湖上的趣闻,着宗门里的变化,着他偷跑下山遇到的糗事。
李雪鸢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答一两句,也都是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在这等诡异的环境下,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倒也不怕被旁人偷听了去,反正这里的人,大多自身难保,各怀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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