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漉漉如同鹿般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执拗地望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李雪鸢诧异道，她自认行动已足够隐秘。
卿子陵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细数：“你昨日晌午，连着吃了三碗城西王家铺子的馄饨，傍晚又吃了两笼东街的汤包，入夜前还让厨房送了一盒桂花糕、一筐冰镇葡萄到我房里，是让我吃，结果大半进了你的肚子……”
他语气平铺直叙，却带着一种“我早已看透一潜的笃定。
“等等，”李雪鸢忍不住打断他，下意识摸了摸下巴，声嘟囔：“我有吃这么多吗？”
旋即反应过来，轻笑一声，“你倒是真聪明。”
“我瞧你戴上了那根我送你的素银簪子，把你那柄软剑来来回回擦了三遍，亮得能照出人影。我昨晚故意打翻了你最爱的那个白玉酒盅，你居然都没骂我，只是看了一眼……”
卿子陵看着她，眼神清澈见底，“我就猜到，你肯定是要走了。”
他背着一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包袱，走上前，伸手牵住她的马缰，仰起头恳求道：“阿鸢，带我一起走吧，若是……若是真的遇到什么无法抵挡的危险，你嫌我麻烦，拖累了你，你就……你就一刀杀了我就是！我绝不会怪你的。”
他得极其认真，仿佛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最坏的结果。
李雪鸢看着他被寒霜打湿的睫毛，和他那副楚楚可怜、却又异常坚决的漂亮脸蛋，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随即又暗骂一句“美色误人”。
她沉默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俯身伸出手，一把抓住卿子陵的胳膊，稍一用力便将他轻巧地拽上了马背，落在自己身后。
“算我怕了你了。”
她语气听起来颇为无奈，却并无多少真正的恼意，“非要跟着我去找死，随便你吧。”
骏马发出一声嘶鸣，撒开四蹄，朝着北方奔驰而去，扬起一路尘土和碎叶。
卿子陵连忙伸手搂住她纤细却有力的腰身，将脸轻轻贴在她背后的衣料上，嘴角再也抑制不住地荡漾起得逞而又安心的笑意。
几个时辰后，日头渐高。
沂城门口迎来了两拨气质迥异的客人。
自鹿鸣会之后，沂城便加强了四方城门的戒严，外人若无城主府手令或明确首肯，一律不得入内。
先是有一行人身着玄色劲装，骑着高头大马，护卫着一辆看似朴素却细节处极尽华贵的马车驶近。
为首一名少年利落地从马车上跃下，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冷峻。
他取出一张烫金拜帖，递给守城的护卫队长，声音清朗却不失分寸：“神剑山庄，特来拜会沂城大姐，劳烦通传一声。”
护卫队长接过拜帖，目光扫过眼前这群人，虽衣着颜色低调，但用料极其考究，配饰古朴却价值连城，尤其是那辆马车，更是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尊贵气派。
他心下暗惊，心想这马车中坐着的，莫非是神剑山庄那位深居简出的家主亲临？
当下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拱手回礼，语气恭敬：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劳烦诸位稍等片刻，我这就立刻派人前往城主府禀报！”
————
卓尔依言退回到马车旁，如同青松般静默而立，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戴着剔透血玉扳指的手缓缓掀开。
一张面如冠玉、俊美得不似凡尘中饶脸庞露了出来，眉宇间蕴着几分疏离的矜贵。
司马南初抬眸，望向眼前这座在冬日阳光下银装素裹、气势恢宏的城池，眼神深邃难辨。
“公子，”卓尔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压低声音问道，“这沂城的大姐……真的会是那个阿碧吗？”
他实在难以将记忆中那个怯生生、总是低着头的瘦弱婢女，与如今传闻中杀伐果断、登顶武道之巅的“下第一”联系起来。
司马南初神色未变，目光依旧停留在沂城高耸的城墙上，淡声道：“是与不是，见一面，不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就在这时，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从官道另一侧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青年一身青色骑装，风尘仆仆却难掩其清冷卓绝的气质。
守城护卫一见来人，立刻躬身行礼，毫不犹豫地打开了沉重的城门。
“凭什么他就能直接进去？”
卓尔见状，不由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忿。
方才那护卫队长连忙好声好气地解释：“少侠有所不知，这位是我们萧城主的亲传弟子，卿家的大公子卿子栩。大姐早有吩咐，卿家的两位公子可自由进出沂城，无需通传。”
正欲入城的卿子栩闻声，勒马转头，清冷的目光恰好与马车上的司马南初对上。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俱是微微一怔，似乎都为对方的气度所慑。
卿子栩率先收敛神色，出于礼节，微微颔首示意。
司马南初唇角亦勾起一抹极淡的、看不出意味的弧度，点头回礼。
城门再次合拢，将卿子栩疾驰而入的身影隔绝在内。
卓尔看着重新紧闭的城门，忍不住压低声音八卦道：“公子，这位卿家大公子看着确实器宇轩昂，非同一般。我先前听闻沂城和漠北卿家早有婚约，似乎就是要将这位新晋的下第一大姐许配给他……难怪沂城对他如此客气，原来是未来的姑爷。”
他话音刚落，便感到一道微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司马南初并未看他，只是闲闲地转着拇指上的血玉扳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舌头若是不想要了，可以直。”
卓尔浑身一凛，立刻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再不敢多言一句。
不多时，先前那名进去通传的护卫快步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对着马车拱手道：“贵客恕罪，实在不巧，大姐她……今晨刚离开了沂城。至于萧城主，他近来身体不适，一直闭门静养，不见外客，您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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