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我跟着叔父在湘西边境的麻溪铺做木材生意。那镇子依着一条常年泛着墨绿的溪流而建,镇口架着一座不知传了多少代的青石桥,桥身爬满苍黑的苔藓,缝隙里还嵌着些锈蚀的铜钱,据扔枚铜钱进缝里,能求水路平安。
叔父常叮嘱我,日头落山后不许靠近青石桥,尤其是每月十五的夜里。我问他缘由,他只捻着山羊胡摇头,那桥底下“不干净”。初到麻溪铺的头三个月,我乖乖听着规矩,可心里的好奇像藤蔓似的疯长,总想见见叔父口中的“不干净”究竟是什么。
那年中秋刚过,十五的月亮圆得像面银盘,清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人影忽明忽暗。我跟着叔父去邻镇送货,返程时耽误了时辰,走到麻溪铺口时,梆子已经敲过了三更。叔父骑着骡子走在前面,我攥着缰绳跟在后面,远远就看见青石桥上挂着一盏红灯笼。
那灯笼很是古怪,红绸子裹着竹骨,明明没有风,却在桥中央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映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暗红的涟漪。叔父忽然勒住骡子,脸色煞白地低声:“快走!绕路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却偏生挪不动脚。那红灯笼像是有魔力,牵引着我的目光。就在这时,桥那头走来一个穿蓝布衫的女子,梳着齐腰的麻花辫,手里提着个竹篮,一步步踏上青石桥。她走得极慢,裙摆扫过桥面上的苔藓,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叔,你看——”我刚要开口,叔父猛地捂住我的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下巴。他示意我噤声,眼神里满是惊恐。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女子走到桥中央,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朝着我们的方向望来。
月光下,我看清了她的脸。那是张极素净的脸,眉眼弯弯,唇上却没半点血色,像是敷了层白粉。她冲着我们的方向浅浅一笑,抬手撩了撩鬓角的碎发。就在这时,我发现她的脚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垂到桥面,却没有影子——月光那么亮,她整个人竟没有半点影子!
叔父拽着我掉头就跑,骡子也像是受了惊,嘶鸣着往前冲。我回头望去,只见那女子依旧站在桥中央,红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愈发诡异。她手里的竹篮微微晃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回到铺子里,叔父关紧门窗,倒了两碗烈酒,一口灌下去才缓过气来。他,那女子是二十年前溺死在青石桥下的绣娘阿月。
阿月当年是麻溪铺里最俏的姑娘,一手苏绣活色生香,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可她偏偏看上了一个跑船的后生,那后生承诺赚够了钱就回来娶她。阿月日日在青石桥上等,每月十五就挂一盏红灯笼,是怕后生夜里回来看不清路。
等了三年,后生没回来,却传来了船毁人亡的消息。阿月得知消息的那,正是八月十五,她穿着新做的蓝布衫,提着装满绣品的竹篮,一步步走进了溪水里。有人,她是想顺着溪水去找后生;也有人,她是怨后生负了她,成了桥畔的孤魂。
打那以后,每月十五的夜里,青石桥上就会出现一盏红灯笼,阿月的鬼魂会在桥上徘徊,若是遇到晚归的人,就会问对方见没见过她的心上人。叔父,三十年前有个货郎不信邪,夜里过青石桥时遇到了阿月,被她缠上,没过三就暴毙而亡,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容。
我听得浑身发冷,后悔不该一时好奇偷看。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自那夜见过阿月后,我总觉得耳边有细碎的脚步声,尤其是在夜里,总像是有人在窗外徘徊。叔父察觉到我的异样,请了镇上的老道士来做法。老道士围着铺子转了一圈,指着我床头的墙:“这墙里藏着东西。”
撬开墙砖,里面果然嵌着一个的绣帕,帕子上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针脚细密,颜色却已经发暗。老道士,这是阿月的绣品,她的执念太深,附在了绣帕上,跟着我回了铺子。
“她不是要害你,”老道士捻着胡须,“她只是想找人问问,她的后生到底去了哪里。”
叔父让老道士帮忙超度,可老道士摇头,阿月的执念未消,超度无用,除非能解开她心中的结。我忽然想起那夜里,阿月竹篮里蠕动的东西,莫非是她给后生绣的物件?
我问叔父,当年那个跑船的后生,当真死了吗?叔父愣了愣,那都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当年那艘船在下游触礁沉没,船上的人无一生还,是官府通报过的。
可我心里总觉得不对劲。第二日一早,我瞒着叔父去了镇东头的老船工家。老船工姓陈,已经七十多岁,当年就是他最先发现船难的。陈老汉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当年那船确实沉了,可我打捞上来的尸体里,偏偏没有那个后生。”
我心里一动,追问下去。陈老汉,那后生水性极好,或许是侥幸活了下来,只是不知去了哪里。他还,阿月溺亡后,有人在下游的渡口见过一个穿粗布衫的后生,手里拿着一块绣帕,四处打听麻溪铺的方向,可等那人赶到麻溪铺时,阿月已经没了。
“后来呢?”我急忙问。
“后来啊,”陈老汉叹了口气,“那后生在青石桥上坐了三三夜,哭干了眼泪,就背着包袱走了。有人他去了南洋,也有人他回了老家。”
我捧着从墙里取出的绣帕,心里五味杂陈。阿月等了三年,死了二十年,执念不散,不过是想知道心上人是否安好。那夜里她或许是认出了我身上的气息,把我当成了能传递消息的人。
十五的夜里,我又去了青石桥。这次叔父没有阻拦,只是递给我一盏灯笼,让我多加心。青石桥上,红灯笼依旧在摇晃,阿月的身影站在桥中央,和上次见到时一模一样。
我一步步走上桥,把绣帕递到她面前:“阿月姑娘,你的后生没有死。他当年活了下来,来找过你,只是来晚了一步。”
阿月的身影晃了晃,脸上的神色渐渐柔和下来。她伸出苍白的手,想要触碰绣帕,指尖却穿过了帕子。她看着我,眼眶里似乎有泪水滑落,却没有滴下来,只是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月光里。
“多谢你。”她的声音轻柔得像风,“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知道答案了。”
红灯笼的光渐渐暗了下去,阿月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道青烟,钻进了桥身的缝隙里。那盏红灯笼晃了晃,落在水面上,顺着溪流漂向远方,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郑
我站在青石桥上,月光洒在身上,竟没有半点寒意。桥面上的苔藓似乎褪去了些苍黑,缝隙里的铜钱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回到铺子里,叔父见我平安归来,松了口气。从那以后,麻溪铺的人再也没在青石桥上见过红灯笼,也没人再遇到过阿月的鬼魂。有人,她终于放下了执念,去投胎转世了;也有人,她顺着溪流去找那个后生了,或许在某个不知名的渡口,他们终于能重逢。
又过了几年,我离开了麻溪铺,去了城里做生意。可我总忘不了那座青石桥,忘不了桥畔的红灯笼,还有那个等了一辈子的绣娘。有时候我会想,执念或许是这世间最顽固的东西,它能让一个人魂牵梦萦,跨越生死,只为一个答案。
而青石桥上的红灯笼,就像一个未完的约定,在岁月的长河里,诉着一段跨越二十年的等待与牵挂。直到如今,我还会偶尔想起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想起阿月姑娘浅浅的笑容,心里总有一股淡淡的怅然,却又带着一丝暖意——至少,她终于知道了真相,终于可以安心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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