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朔风卷过长江口，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海腥味。
位于松江府外高桥的帝国江南造船厂，此刻却是一派热火朝的景象。
巨大的干船坞如同巨兽张开的口，坞内，一艘前所未见的钢铁巨舰，已初露峥嵘。
不同于传统的木质巨舰，这艘被命名为“镇远”号的新式战舰，船体水线以下部分，覆盖着一层厚实、冰冷、泛着暗哑金属光泽的装甲！
那是由墨家学者主持设计、帝国工部军器监倾力铸造的锻铁复合装甲板，厚度达到惊饶四寸半（约15厘米），以铆接的方式紧密地贴合在坚固的柚木内衬之上。
船体线条更加流畅尖锐，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钢铁巨鲸。
船坞旁的高台上，吴宸轩在工部尚书、军器监大匠、以及几位身着朴素墨家深衣的老者陪同下，凝神注视着这艘即将改变海战规则的巨舰。
他今日只着便服，但久居人上的威仪依旧让周围官员大气不敢喘。
为首的老者，正是墨家当代钜子，墨煜。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正指着船体，向皇帝解释：
“陛下请看，此舰龙骨、肋骨皆用上等精钢打造，强度远胜木骨。水线装甲带覆盖主炮位及轮机舱要害，可抵御当前世上任何舰炮于三里（约1.5公里）外的轰击。甲板亦铺设一寸半（约5厘米）锻铁装甲，防曲射炮火及榴霰弹。船艏水下，按陛下所示，加装撞角，以精钢锻造，锐利无匹，可碎木船如齑粉！”
他顿了顿，指向船体中部那巨大的烟囱和复杂的管道系统，语气带着一丝自豪：“动力之核心，乃墨家三代弟子呕心沥血，与军器监工匠合力改进之‘巨灵神’三胀式蒸汽机！汽缸更大，锅炉压力更高，热效转换较旧式提升三成！配合新式三叶铜质螺旋桨，满载之下，逆风逆水，航速仍可达九节（约16.7公里\/时）！顺风顺水，则有望突破十二节（约22.2公里\/时）！此谋世之冠！”
吴宸轩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狰狞的撞角和粗大的烟囱，最终落在舰艏和舰艉甲板上那几门被防水油布半遮盖着的巨炮上。
军器监大匠连忙上前补充：“陛下，主炮乃新铸之‘雷霆’后膛钢炮，口径八寸（约203毫米），倍径三十五！采用新式栗色火药（缓燃火药）及被帽穿甲弹，最大射程已突破五里（约2.5公里），有效射程三里内可洞穿六寸（约20厘米）厚之橡木！舰艏双联装，舰艉单装，侧舷另有六门五寸（约127毫米）速射副炮，火力之猛，远非旧式战船可比！”
吴宸轩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时，一阵低沉而有力的金属摩擦声和蒸汽泄压的嘶鸣声从舰体内部传来。
“镇远”号巨大的身躯微微一震。
“陛下，轮机已点火预热，试航即将开始！”船厂总督激动地禀报。
“起锚！出坞！”随着一声令下，巨大的铁锚被蒸汽绞盘缓缓拉起。
覆盖在螺旋桨外的防护木栅被移除。
粗大的烟囱猛然喷吐出更加浓密的黑烟，夹杂着点点火星。
低沉有力的轰鸣声从舰体深处传来，越来越响，如同巨兽苏醒的心跳。
“解缆！”
最后几根粗大的缆绳被解开。
“镇远”号庞大的钢铁身躯，在蒸汽机澎湃动力的推动下，缓缓地、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沉重气势，滑离了船坞的怀抱，驶入浑浊的长江主航道。
寒风凛冽，吹动着高台上众饶衣袍。
吴宸轩极目远眺。
“镇远”号劈开浑浊的江水，起初速度并不快，但异常平稳。
随着烟囱喷出的黑烟愈发浓烈，其航速明显开始提升！
巨大的舰艏如同巨斧，毫不费力地切开江面涌来的浪涛，激起两道雪白的、长达数十丈的巨大V形航迹！
水花溅落在厚实的装甲板上，瞬间滑落，不留痕迹。
其航行姿态之稳，破浪前行之顺畅，与那些在风浪中剧烈摇摆的木质战船形成壤之别！
“左满舵！测试转向！”船厂总督通过旗语发出指令。
只见庞大的“镇远”号，在江心开始转向。
虽然身躯庞大，但在强劲动力的驱动和经过墨家精心计算设计的舵面操控下，其转向竟比许多大型福船更为灵活！
巨大的舰体划出一个相对流畅的弧线，钢铁装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芒，所过之处，江面上的其他船只纷纷惊恐避让。
“试炮准备！目标，下游三号废弃靶船！”
“镇远”号调整航向，侧舷对准了下游数里外一艘作为靶标的破旧漕船。
舰艏和侧舷的炮位，防水油布被迅速掀开，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指向目标。
炮手们在军官的口令下，以远比前膛炮时代迅捷的动作装填弹药。
“开火！”
“轰——！！！”
“轰！轰！轰…！”
先是舰艏两门主炮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巨大的炮口焰瞬间吞没了炮位，浓烟滚滚！
紧接着，侧舷的速射副炮也发出密集的咆哮！
雷鸣般的巨响在宽阔的江面上反复震荡，盖过了风声、浪声、蒸汽机的嘶鸣声！
高台上，吴宸轩和众臣都举起了手中的“千里镜”。
透过镜片，可以清晰地看到，数里之外那艘作为靶船的漕船，在炮弹落下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主炮的穿甲弹轻易洞穿了船体，在内部猛烈爆炸，将整艘船从中间撕裂！
木屑、碎片混合着火光冲而起！
速射副炮的炮弹则如同冰雹般密集砸下，在船体各处开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窟窿，并迅速引燃了船上的易燃物。
仅仅一轮齐射，那艘不的漕船便在剧烈的爆炸和熊熊烈火中，迅速解体、倾覆，沉入浑浊的江水，只留下漂浮的残骸和翻滚的浓烟。
试射效果完美！
高台上，工部、军器监的官员们激动得脸色通红，墨家钜子墨煜抚须颔首，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吴宸轩缓缓放下千里镜，脸上露出了自踏入船厂以来最明显的、带着征服者快意的笑容。
“好！好一艘‘镇远’！”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铁甲为躯，蒸汽为心，巨炮为牙！此舰一出，横行七海，谁与争锋？！”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工部尚书和军器监大匠：
“传朕旨意：江南、福州、广州三大造船厂，即刻停止所有木质主力战舰建造！集中所有人力、物力、财力，以‘镇远’号为蓝本，全力开造新式铁甲蒸汽战舰！”
他略一沉吟，声音斩钉截铁：
“首批，量产二十艘！舰体装甲、主炮规格不得低于‘镇远’！航速只许快，不许慢！工期，一年半！所有新舰，优先编入南洋水师！朕要吴世璠手里，握着的不只是陆上的刀，更要有一支能碾碎一切海上障碍的铁甲舰队！这南洋的风浪，东瀛的暗礁，乃至更遥远的大洋，都将在这铁鲸的航迹下，归于平静！”
“臣等遵旨！必竭尽全力，不负圣望！”工部尚书和军器监大匠激动地跪地领旨。
他们知道，帝国海军，不，是整个世界的海战格局，从这艘“镇远”号驶出船坞的那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
而皇帝陛下，正毫不犹豫地将帝国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铁甲时代。
冰冷的钢铁巨兽，将成为帝国意志在浩瀚海洋上最有力的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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