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国子监。
这座帝国最高学府,今日的气氛却格外凝重。
宽阔的明伦堂内,不再是往日学子们朗朗诵读经史的声音,而是充满了激烈的争论与压抑的怒火。
一场关系帝国未来人才根基的朝堂风暴,正从这学术的圣殿,蔓延至整个帝国的权力中枢。
争议的核心,是皇帝吴宸轩不久前颁布的一道震动下的谕旨:将算学正式纳入全国府、州、县官学必修之课!
不仅要求所有生员必须通过算学考核方可参与乡试,更要求各地官学广招算学教习,并“着令格物院会同礼部,速拟算学启蒙教材,颁行下蒙学,使童子开智明理,皆习数术”!
此谕一出,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
此刻,明伦堂内,以新任国子监祭酒、理学大儒周道南为首的一批老臣和翰林清流,正面红耳赤地与支持新学的官员对峙。
堂下,数百名身着青色生员服的太学生肃立,神色各异,有兴奋,有茫然,更多是深深的忧虑。
“……荒谬!何其荒谬!”周道南须发皆张,激动得手指都在颤抖,他指着堂上悬挂的孔圣人画像,“圣人之道,在于修齐治平!在于明人伦,知礼仪!算学?奇技淫巧之术耳!岂能与圣贤经义并列于官学必修?更遑论颁行蒙学,教唆童子?此乃舍本逐末,动摇国本!长此以往,学子皆汲汲于锱铢算计,谁还肯皓首穷经,体悟圣人之微言大义?礼崩乐坏,国将不国啊!”他声泪俱下,仿佛看到了华夏道统崩塌的末日景象。
“周祭酒此言差矣!”站出来反驳的是格物院一位年轻的大匠,因在火器改良中立功被赐予功名的李振声。
他身着青色官袍,神情激动,“算学乃格物之基!无算学,何以定历法?何以测地舆?何以造坚船利炮?何以兴水利、通漕运、计国用?陛下兴办工坊、改良农具、修建铁路、测绘海疆,哪一样离得开算学?此乃富国强兵之实学!岂能以‘奇技淫巧’四字轻慢抹杀?”
“强词夺理!”一位老翰林厉声呵斥,“工、商、匠作之事,自有胥吏操持!读书人,当以圣贤书立身,以下为己任!岂能沉溺于术数道,自降身份,沦为匠作之流?陛下此令,分明是混淆本末,欲使我泱泱华夏,尽成锱铢必较之商贾匠户!”这话极其恶毒,直接将算学与新学打入了下九流。
“商贾匠户怎么了?”一个略带沙哑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站在太学生队伍前列的一个青年昂首走出。
他名叫陈实,衣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袍上打着几个不起眼的补丁,与周围不少衣着光鲜的世家子弟形成鲜明对比。
他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学生陈实,扬州府江都县生员,家父乃县衙一吏。”陈实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学生幼时家贫,曾于码头货栈帮工,亲眼所见,若无精于算学之账房先生,厘清货物出入、计算工钱损耗,货栈一日便要混乱亏损!学生亦曾见县中河工,因计算土方、工料失误,致堤坝溃决,良田尽毁,百姓流离!算学,绝非仅关乎匠作商贾!它关乎民生疾苦,关乎社稷安危!陛下言‘开民智,兴实学’,学生深以为然!若算学能入蒙学,使贫寒子弟自幼习之,或可精于账目,为一铺之掌柜,养家糊口。或可通晓营造,为一地之良工,造福乡梓!此非‘自降身份’,实乃授民以渔,开启无数寒门子弟向上之阶!慈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策,岂容尔等以‘身份’二字肆意诋毁?!”
他越越激动,苍白的脸上泛起潮红,最后几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懑与期盼。
这番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堂下不少寒门出身的太学生。
他们感同身受,纷纷低声附和:
“陈兄得对!”
“就是!只会读死书有什么用?算学才是真本事!”
“我家隔壁的刘木匠,就因会算料、绘图,日子过得比许多读书人还强!”
世家子弟们则面露不屑,低声斥责:“放肆!”“寒门竖子,懂什么圣人大道!”
堂上一片混乱。
周道南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实:“你……你这悖逆之徒!竟敢在此妖言惑众!来人,将此狂生逐出国子监!”
“且慢!”一个沉稳威严的声音从堂外传来。
众人一惊,只见方光琛在数名官员的簇拥下,缓步走入明伦堂。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脸色惨白却依旧挺直脊梁的陈实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周祭酒,诸位,”方光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然的威压,瞬间让嘈杂的明伦堂安静下来,“陛下谕旨,乃金口玉言,昭告下。推行算学新制,乃经国大计,非议朝政,阻挠新政者,依《开元律》,该当何罪?”他目光转向周道南等人,语气转冷。
周道南等人脸色骤变,阻挠新政的罪名,轻则罢官,重则下狱!
他们可以争辩,却不敢公然抗旨。
方光琛不再看他们,转而面向所有太学生,声音洪亮:“陛下有言:华夏欲强,首在强民智!算学,乃格物致知之钥,经世致用之基!非为贬低圣学,实乃补其不足,使士子通晓地万物之理,方能真正经世济民!自即日起,国子监增设‘算学馆’,广聘名师!凡有志于算学之生员,无论出身,皆可入馆修习,成绩优异者,格物院、工部、户部、乃至水师、边军,皆虚位以待!”
他顿了顿,目光特意在陈实等寒门学子身上停留片刻:“陛下更有特旨:自今年秋闱起,各省乡试,增考算学实务策论!凡算学优等者,纵使经义稍逊,亦可酌情拔擢!朝廷取士,唯才是举!尔等寒窗苦读,所求者,不正是这一展抱负之机?是抱残守缺,还是顺应时势,把握这‘算学’带来的一线光?尔等,好自思量!”
方光琛的话,如同在沉闷的国子监投下了一道惊雷,更在无数寒门学子的心中点燃了一簇炽热的火苗。
陈实望着方阁老离去的背影,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知道,这条用算学劈开的荆棘之路,或许就是他,以及千千万万如他一般出身微末的读书人,唯一能抓住改变命阅机会!
纵然前路艰险,纵然要面对无数周道南这样的守旧者,他也要拼尽全力,在这新学的星火燎原之势中,争得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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