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东暖阁。
窗外秋雨淅沥,敲打着琉璃瓦,发出细密的声响。
殿内气氛却比秋雨更显凝滞。
方光琛肃立御案一侧,双手捧着一份来自海东行省经略使衙门的加急奏报,声音沉稳地念道:“萨摩藩主岛津光久遣正使平田次郎、副使川口三郎,携国书并倭寇首级十颗,已于三日前抵达釜山港,请求入京觐见,面呈答复。随行尚有贡品若干……”
吴宸轩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御榻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温润的玉珠。
直到方光琛念完,他才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目光如同古井无波:“贡品?呵,无非是些硫磺、刀剑、漆器。那岛津光久,可有书信?”
“樱”方光琛从袖中取出一份用汉字书写的信函副本,恭敬呈上,“此乃其亲笔所书副本,正本由使团携来。”
吴宸轩接过,目光快速扫过。
信的开篇是极其谦卑的称臣之语,表示萨摩藩“世沐朝恩泽”,愿“永为藩篱,恪守臣节”。
接着便是“恭顺”地献上十颗“倭寇匪酋”的首级,声称已“严惩不贷”。
然而,在信的末尾,笔锋一转,心翼翼地提出了请求:“伏惟朝上国,物阜民丰,商通四海。敝藩僻处海隅,仰慕物,恳请陛下恩典,允敝藩商船除长崎外,亦可泊靠琉球、宁波二港,以通有无,稍解困顿……”
“哼。”
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从吴宸轩鼻间发出。
他将信纸随意丢在案上,“称臣献首是假,觊觎通商是真。倭人狡黠,畏威而不怀德。朕给的三日期限,不过是让他认清形势,他倒以为有了讨价还价的余地?”他抬眼看向方光琛,“光琛,你怎么看?”
方光琛略一沉吟:“陛下明鉴。岛津氏献首级表顺服,是惧我兵威。然其请求增开港口,亦是试探我底线。倭人贪婪,若轻易允之,恐其得寸进尺,他日再生事端。然若断然拒绝,又恐其暗生怨怼,勾结他藩,再行寇掠。臣以为,当示之以威,慑之以严,令其不敢妄动,只可于长崎一港,严加管控。”
“不错。”
吴宸轩微微颔首,“倭寇之患,根深蒂固。非雷霆手段,不足以绝其觊觎之心。增开港口?痴心妄想!”他坐直身体,声音陡然转冷:“传旨!”
“臣在!”
“萨摩使团,准其入京。然,贡品照收,首级悬于鸿胪寺外示众三日!命礼部严查其随行人员、货物,凡有夹带违禁之物,立斩不赦!”
“召见之日,朕不见。由你代朕接见!”
“告诉那正使平田次郎:其一,萨摩称臣,永为定例,岁贡白银五万两,硫磺万斤,不得短缺!其二,贸易之事,仅限长崎一港!每批货物,需提前三月报备,经我海关吏员登船查验无误,方准交易!凡有倭船胆敢靠近琉球、宁波等非指定港口,无论缘由,视为寇船,立予击沉!船上热,格杀勿论!其三……”吴宸轩眼中寒光一闪,“转告岛津光久,管束好他的武士浪人!若再有一倭寇侵扰我大明海疆,无论是否萨摩所属,朕必遣水师踏平鹿儿岛,焚其宗庙,绝其苗裔!勿谓言之不预!”
旨意森然,字字如刀!
方光琛心头凛然,躬身应道:“臣遵旨!必使倭使知晓威难测,雷霆雨露,皆在圣心!”
数日后,京师,鸿胪寺。
肃穆的会客厅内,气氛凝重。
十颗经过简单处理、面目狰狞的倭寇首级被盛放在木匣中,置于厅堂中央的条案上,散发着淡淡的血腥与石灰混合的刺鼻气味。
萨摩藩正使平田次郎和副使川口三郎身着正式的和服,跪坐在下首的蒲团上。
两人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目光不敢与条案上的首级对视,更不敢直视端坐于主位、身着深绯仙鹤补服的方光琛。
那首级,便是他们带来的“诚意”,此刻却成了悬在他们头顶的利龋
方光琛面色沉静,目光如同古井无波,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威压:“尔主岛津光久,恭顺称臣,献寇酋首级,陛下已悉知。”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平田次郎,“然,尔主所请增开琉球、宁波二港通商一事……”他故意拉长了语调。
平田次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驳回!”
方光琛的声音陡然转冷,斩钉截铁,“陛下有旨:贸易之事,仅限长崎一港!此乃朝恩典,非尔等可讨价还价!”
平田次郎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且听分明!”
方光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吴宸轩的三条谕令逐字逐句,清晰无比地传达出来。
每一条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两位倭使的心上!
尤其是那“击沉”、“格杀勿论”、“踏平鹿儿岛,焚其宗庙,绝其苗裔”的冷酷警告,让平田次郎和川口三郎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伏在地上的手紧紧攥着衣袍,指节发白。
“陛下威浩荡,念尔主初附,暂不加罪。”
方光琛的语气稍稍缓和,却更显冰冷,“尔等需将此谕,一字不差,转呈岛津光久!若有不实,或阳奉阴违……”他的目光落在那十颗首级上,“尔等及尔主阖族,下场便如此例!勿谓言之不预!”
“哈、哈伊!”
平田次郎声音发颤,以头抢地,“人……人必一字不漏转告藩主!萨摩藩……永世不敢违逆朝旨意!”
冷汗已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带来的那些精美漆器、名刀硫磺,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朝的铁律,如同无形的枷锁,已牢牢套在了萨摩藩的脖颈之上。
驿馆内,灯火昏暗。
平田次郎瘫坐在榻榻米上,面如死灰,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川口三郎则焦躁地来回踱步。
“平田大人!难道……难道我们就这样回去?增开港口的请求被无情驳回,还带回去这等苛刻的条款和……威胁!藩主大人震怒之下……”川口不敢想下去。
平田次郎眼神空洞,喃喃道:“威难测……威难测啊……那方阁老的眼神,比刀锋还冷……”
“不!还有机会!”
川口三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压低声音,“我听闻,那位方阁老,是陛下身边最得力的重臣,深得信任!我们带来的礼物中,不是还有那尊三尺高的纯金不动明王像吗?那可是价值连城!若悄悄献于方阁老……或许……”
“住口!”
平田次郎猛地坐直身体,厉声呵斥,眼中充满了恐惧,“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你忘了鸿胪寺外那些悬首示众的盒子?忘了方阁老最后那句‘勿谓言之不预’?!这里是京师!是龙潭虎穴!那吴宸轩……他就是一头噬饶猛虎!他的爪牙,岂是区区黄金可以收买的?一旦事泄,你我立刻死无葬身之地!连藩主大人也要遭灭顶之灾!”他喘着粗气,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收起你那些愚蠢的念头!准备行装,明日……明日一早就启程回国!把陛下的旨意,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带回去!”
驿馆的窗外,浓重的夜色如同化不开的墨。
两名黑冰台的暗桩如同融入阴影的雕塑,无声地监视着驿馆内的一举一动。
平田次郎那番惊恐的对话,早已被他们敏锐的耳朵捕捉,记录在案。
京师之内,风吹草动,皆在吴宸轩的掌控之郑
倭饶任何心思,都逃不过这张无形的大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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