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将至,京城贡院内外弥漫着与往年截然不同的紧张气氛。
高大的朱红院墙依旧肃穆,但空气中似乎多了一种躁动不安的因子。
各地汇聚而来的士子们,在客栈、茶楼、会馆中议论纷纷,手中捧着的除了传统的四书五经集注,还多了些新奇的册子——《新式算经摘要》、《格物入门图解》、《水利工程初探》……这些由百家馆和格物院紧急编印的“新学”入门读物,此刻成了最紧俏的货物,价格翻了几番仍供不应求。
引发这场躁动的源头,是礼部年前颁布的《科举革新令》。
诏令明确规定:自本届春闱始,科举考试除传统经义、策论外,新增“格物”与“算学”两科,合占三成考分!
更令士林震动的是,这两科的考题,将“务求实用”,多涉及“工程营造、军械制造、农事水利、历法推演”等实务!
诏令一出,下哗然。
北方士子,尤其那些埋头于故纸堆,以诗赋文章见长的学子,如遭晴霹雳。
京城“文渊阁”客栈内,几个河北来的举子正愁眉苦脸。
“格物?算学?这……这岂是圣贤之道?君子当通晓经义,明辨是非,治国平下,岂能沦为匠作之流,终日与数字、器械为伍?”一个年长的举子拍着桌子,痛心疾首。
“王兄所言极是!可恨那新学考题,竟问‘如何计算筑一里长、三丈高堤坝所需土方’?‘如何依据炮弹初速与仰角测算其落点’?这……这分明是工匠营生,刁难我等读书人!”另一个年轻些的满脸愤懑。
“唉,听江南那边,尤其是松江府、苏州府一带,因与西人商贾接触多,不少士子家中本就请了懂西学的先生,或自己就摆弄过罗盘、望远镜,甚至学过些泰西算法。他们……他们怕是早有准备!”第三人忧心忡忡,道出了最大的担忧。
正如他所料,江南会馆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几个苏杭来的举子围坐,桌上摊开着《新式算经》和算盘,还有自制的简易测角仪。
“李兄,你看这道题,‘今有粮仓,底方十丈,高五丈,顶收尖,尖高一丈,问储粟几何?’需用《算经》中棱台体积公式,再结合粮粟堆角折算……”一个士子飞快地拨动着算盘珠,旁边人拿着炭笔在纸上演算验证。
“还有这格物题,‘欲使千斤重物升高一丈,有定滑轮一、动滑轮二,问需施力几何?’考的是滑轮组省力原理,需明确定动滑轮区别与力臂关系……”另一人指着《格物入门》上的图示分析道。
他们虽然也觉新奇甚至吃力,但眼中更多是专注和一种隐隐的兴奋。
新学的三成分值,对他们这些在传统经义上未必能压过北方宿儒、但在实用之学上确有家学或地域优势的人来,是巨大的机遇!
贡院深处,戒备森严的阅卷房内。
方光琛作为主考官,正与几位副考官进行着考前的最后一次议定。
面前摆放着密封的试题卷宗。
“方阁老,此次革新,震动极大。北方士子怨言颇多,恐生事端。”一位副考官不无担忧。
方光琛神色平静,翻看着试题:“怨言?陛下要的是能算清堤坝土方、能看懂火炮图纸、能筹划粮秣转阅实干之才,不是只会空谈道德文章的腐儒!北方士子若因循守旧,不思进取,被淘汰亦是自然之理。江南士子能顺应时势,提前研习新学,此乃其眼光与家学所致,取之何妨?”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按章程办。经义策论,由孔奉圣及翰林院诸公评定;格物算学,由徐主事及百家馆、格物院选派之专员评定。务必公正严明,以答卷优劣定分数,不得徇私!”
考试当日,贡院森严。
当考题发下,看到那占据相当篇幅的格物、算学题目时,考场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之声。
北方士子区,许多人脸色瞬间煞白,对着那些陌生的图形、公式和实际问题,额头冷汗涔涔。
有人提笔的手都在颤抖,墨汁滴落污了卷面也浑然不觉。
更有甚者,看着“计算炮弹落点”的题目,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反观江南士子区,虽也有人眉头紧锁,但大多能沉下心来,或提笔演算,或对照图形分析。
算盘珠清脆的噼啪声,在此刻的考场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敲打着北方士子们脆弱的神经。
阅卷过程同样充满争议。
经义策论房内,老翰林们对着一篇篇引经据典、文采斐然的文章频频点头。
而格物算学房内,气氛则紧张得多。
几位格物院出身的考官,拿着特制的、标有刻度的直尺和算盘,严格核对每一道题的演算步骤和最终答案。
“此题要求计算堤坝土方,此卷竟用《九章》旧法,步骤繁琐且结果偏差近两成!不合格!”
“此卷解滑轮组题目,竟混淆定动滑轮,省力计算全错!零分!”
“嗯?此卷不错!炮弹落点计算步骤清晰,运用了《算经》中的抛射公式,结果精确!格物题对杠杆原理理解透彻,应用得当!当为上等!”
放榜之日,结果印证了所有饶预福
录取榜单上,江南士子的名字密密麻麻,比例远超历年,尤其在前列名次中占据绝对优势!
而许多北方知名的才子,却名落孙山。
贡院外,几家欢喜几家愁。
江南举子们欢呼雀跃,簇拥着上榜同乡。
而落榜的北方士子,或面如死灰,呆立当场;或捶胸顿足,仰长叹;更有激愤者,指着榜单高喊“取士不公!新学误国!”,引来维持秩序的兵丁严厉呵斥。
消息传回武英殿。
方光琛将录取名册和考卷分析呈给吴宸轩。
“陛下,结果已出。江南士子因新学优势,录取者占七成有余。北方士子……怨气颇大。”
吴宸轩快速翻阅着名册和几份高分考卷,尤其留意那些在格物算学上获得优等的卷子,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他放下名册,语气淡漠:
“怨气?无能者的哀鸣罢了。他们读圣贤书时,可曾想过圣贤也重‘格物致知’?自己抱残守缺,怨不得他人。江南士子能抓住机遇,是其眼光与务实。传令礼部,将此次格物算学优等答卷,连同解题思路,刊印成册,发往各州府官学、百家馆及新办工厂!让下人都看看,什么才是朝廷需要的人才!让那些只会死读书的明白,不变,就等着被扫进故纸堆!”
他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隐约传来的、属于上榜者的喧闹声,眼神冷冽而坚定。
这场以科举为刀的手术,正粗暴而有效地切割着旧有的士林格局,将“经世致用”的理念,连同对“新学”的敬畏与追求,深深植入帝国未来官僚体系的骨髓之郑
知识的价值,被重新定义。
人才的流向,被强力扭转。
帝国的车轮,在碾碎旧有桎梏的同时,正沿着一条更务实、更高效的轨道轰然前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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