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微踏出静芳堂的那一刻,光已经铺满了宫道。她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昨夜背到第五遍的提纲还在脑子里来回走,像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一闭眼就能听见自己念的声儿。袖中那张折好的纸角微微翘着,她没去压,只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确认它还在。
引路太监候在院外,低头哈腰地往前带路。宫墙高,日头浅,影子贴着脚跟走。两边仪仗列得齐整,金瓜钺斧摆得一丝不乱,连风刮过来都带着股冷气。她低着头走,目光落在青砖缝里,偶尔扫过前方太监的鞋后跟——那是双新靴,底子硬,走得响。
越靠近大殿,人越多。嫔妃们三三两两立在偏廊下,穿得体面,站得规矩,没人话。她一眼就看见贵妃坐在侧位凤椅上,一身正红织金裙,头戴九翅累丝冠,手里攥着条白帕子,指节泛白。贤妃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垂着眼,手合在身前,像是刚念完经。将军立于武官列首,铁甲未卸,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她随引路太监行至殿门,依例跪拜叩首。额头触地时,听见殿内玉磬轻响,一声落,万静。
皇帝坐在龙椅上,没穿朝服,只着了件玄色常袍,腰束玉带,手搭在扶手上。他没看她,也没看谁,目光平平扫过全场,嗓音不高,却压得住整个大殿:“今日重审苏氏旧案,诸卿在场见证。据实陈情,不得虚妄。若有欺瞒,按律处置。”
话落,无人应声。
贵妃缓缓起身,动作稳得像排练过千百遍。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殿心,声音一起便带了颤:“臣妾蒙陛下厚恩,执掌六宫多年,从未敢有私心。可近日有人借翻案之名,行构陷之实,欲将忠良污为叛逆,臣妾实难缄口。”
她抬手,身后宫女立刻捧上托盘,上面放着几卷黄绢文书。贵妃接过,亲自呈至御前司礼太监手中:“此乃苏父旧部亲笔供词,言其曾私通边将,暗结党羽;另有一封密信抄本,系苏才人遣容与外臣,意图翻供脱罪。臣妾不敢隐匿,呈请陛下明察。”
她完,退回原位,脸上已无悲愤,只剩肃然。可苏知微看得清楚,她眼角抽了一下,右手又攥紧了那条帕子。
皇帝没接文书,只示意司礼太监收下。他看了苏知微一眼:“苏氏,你有何话?”
苏知微上前一步,双膝跪地,叩首到底:“臣妾蒙冤待雪,愿据实陈情。”她的声音不大,也不抖,字字清晰,像石子落井,一声一声往下坠。
皇帝点了头:“准奏。”
她起身,站定,目光直视贵妃:“娘娘所呈供词,可是原件?可有画押?笔迹可经刑部比对?若无备案,仅凭一纸抄录,如何作证?”
贵妃眉梢一动,没料到她不先否认,反倒反问。
苏知微不等她答,继续道:“再者,所谓密信,封泥何在?印鉴是否为臣妾宫中所用?递信之人是谁?交接时间地点可有旁证?若皆无实据,仅凭文字臆测,岂非罗织罪名?”
她一口气问完,殿内静了一瞬。
将军眼皮抬了抬,视线落在她身上。贤妃依旧低着头,可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掐了自己一下。
贵妃冷笑:“你倒会咬文嚼字。证据呈上,自有陛下裁断,轮不到你来质疑程序。”
“程序正是关键。”苏知微语气未变,“若无程序公正,何谈真相?臣妾父亲当年下狱,亦是因一纸匿名供状,未经核实便定罪流放,终死于边地。今日若再以同样手段加罪于臣妾,臣妾不服,地亦难容。”
她完,低头再次叩首:“臣妾所求,非特赦,非恩典,唯愿此案依律重审,文书比对,证人对质,令是非分明,黑白有归。”
皇帝一直没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贵妃脸色变了变,想开口,却被皇帝一个眼神止住。
“苏氏所言,确有道理。”皇帝终于开口,“既称有供词、密信,便需经得起查核。司礼监暂存文书,待刑部比对笔迹、印鉴后再行评议。今日先听各方陈情,不得空言指控。”
贵妃抿唇,退后半步,没再争辩。
苏知微仍立在原地,呼吸平稳。她知道这才刚开始,贵妃不会就此罢手,那些所谓的“证据”也绝不会只有这两样。但她已迈出第一步——不是被动挨打,而是主动发问。她不需要立刻赢,她只需要让皇帝开始怀疑。
她余光扫过贤妃。贤妃仍低着头,可肩膀似乎松了一点。她记得昨夜送出的那封短笺,里面写了采办司一笔异常支出,足够贤妃自保。如今她不出声,已是态度。
将军始终未语,但刚才那一眼,不是敌意,是审视。她知道他在权衡——一边是贵妃背后的家族势力,一边是可能牵出军粮案的火药桶。他不会轻易站队,但她只要让他犹豫,就够了。
皇帝抬手,示意继续。
贵妃深吸一口气,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陛下,还有一事。臣妾近日查得,苏才人曾在静芳堂私藏禁书,内容涉邪术蛊毒,且曾以此术影响驻宫将士心智,致其当庭作伪证。慈妖行,岂能容于宫闱?”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骤变。
贤妃猛地抬头,眼神一闪。将军眉头皱起。连皇帝都坐直了些。
苏知微却没慌。她早料到贵妃会扯“邪术”这一套。上回贤妃告发她懂邪术,虽被压下,但种子早已埋下。如今贵妃翻出来,是要把她从“冤案家属”变成“妖言惑众”,彻底堵死翻案之路。
她再次上前,声音依旧平稳:“臣妾请问娘娘,所谓禁书,现藏何处?可有搜出实物?若有,烦请当场出示。若无,仅凭一句‘查得’,便可定臣妾习邪术?那日后是否任何人皆可指认他人藏书,无需凭证?”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影响将士心智……不知娘娘所指何人?何时何地受何影响?可有医官诊断?可有旁人见证?若皆无实据,仅凭猜测便扣此大帽,臣妾恐日后人人自危。”
她完,殿内一片寂静。
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道:“此事亦需查实。若真有禁书,必严惩不贷;若无,造谣者 likeise 处置。”
贵妃脸色铁青,终于不再话,只退回座位,指尖用力掐着帕子,几乎要撕开。
苏知微退回原位,心跳比方才快了些,但面上不动。她知道,第一轮交锋,她守住了。没有被压垮,没有失态,更没有被“邪术”二字吓住。她用最简单的办法——要证据——把贵妃的攻势挡了回去。
皇帝看了看色,道:“今日先至此。明日继续听证。退下吧。”
众人依次行礼退出。
苏知微走在最后,脚步依旧稳。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贵妃的目光盯在她背上,像刀子刮骨。她不在乎。她只记得袖中那张提纲,还有昨夜背到嗓子发哑的每一句话。
她走出大殿,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她抬手挡敛,继续往前走。
远处宫道尽头,一只灰雀扑棱着飞上了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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