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一晃。苏知微把玉佩攥进掌心，指腹蹭过背面的纹路。她没抬头，只低声：“时候不早了。”
贤妃坐在角落的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指尖发白。她盯着地面那道砖缝，像是在数上面的裂痕。
“你的暗语，再念一遍。”苏知微终于开口。
贤妃抬眼看了她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三下，停两息。然后等机关响。”
“敲哪里？”
“靠北侧第三块凸石，表面有裂纹，摸得出来。”
苏知微点头，没再问。她从袖中取出银簪，在灯下轻轻刮过贤妃的指尖。一点灰绿色的碎屑落在纸上，她凑近看了看，又闻了一下。
“这是假山北面的青苔。”她，“常年不见光，长在石头缝里，湿滑带腥气。你指甲里的，和那个一样。”
贤妃没动，也没话。
苏知微收起银簪，把纸片折好塞进荷包。“你没撒谎。至少这一部分是真的。”
外面传来轻微响动，是暗卫残部的人回来了。陈七掀帘进来，身上带着露水味。
“渠口清理过了，台阶能走人。通风口朝东，白没人注意。”
苏知微站起身，“什么时候轮巡？”
“戌时三刻换岗，中间有半柱香空档。咱们的人已经盯住路线。”
她走到桌前，铺开一张宫苑草图，用炭笔圈出假山位置。“今晚先探一次，只到门口。确认机关结构，不进洞。”
贤妃突然抬头：“你们要我一起？”
“不用。”苏知微看着陈七，“你带两个人，按她的步骤试一次。记住，三下轻敲，停两息。听到机括声就退，别贪看里面。”
陈七应了声是，转身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贤妃的手慢慢握紧了裙角。
“你觉得他们会信我？”她忽然问。
“我不知道。”苏知微坐回椅子，“但我得知道门在哪，怎么开。你现在的每一句，我都得自己看过才算数。”
“所以你不打算现在就拿药？”
“现在进去等于送死。”她盯着桌上那张图，“我不清楚里面有没有陷阱，也不知道药是不是真在那儿。万一触动机关，塌了，什么都没了。”
贤妃冷笑了一声：“你还挺稳。”
“我只想救人。”苏知微抬眼看她，“不是逞英雄。”
两人谁都没再话。窗外更鼓响了一次，已是戌时。
半个时辰后，陈七回来，脸上沾着泥灰。
“找到了。”他喘了口气，“按你的法子敲，石头移开了，露出个洞口。里面黑得很，火折子一点，看见门框上有雕花——一条龙，五爪盘着，头朝下。”
苏知微猛地站起身，“什么样子？”
“龙身绕成圈，鳞片一层压一层，眼睛是黑石嵌的。和……和端王那块玉佩背面的一模一样。”
她呼吸顿了一下。
“地上呢？”
“有脚印，新留的。门槛外一圈灰尘被扫过，但边角还有残留。有人常进出。”
苏知微低头翻出随身带的布袋，倒出一片湿苔藓。“这个是从贤妃指甲里取的。你拿去比一下，假山那边的石头上是不是长着同样的东西。”
陈七接过布袋，转身又出去了。
贤妃看着她：“你连这点都要查？”
“我不信任何人的话。”苏知微把炭笔记下的图推到一边，“尤其是关于活命的东西。”
片刻后陈七回来，把布袋放桌上。“对上了。一样的青苔，一样的位置，在北面背阴处。”
苏知微站起来，走到门边。夜色浓重，远处宫灯一盏盏亮着。
“明辰时动手。”她，“走暗渠，先进假山。你们在外围守住巡卫路线，我亲自进去。”
陈七皱眉：“太险。万一里面有毒烟或者陷坑——”
“我知道。”她打断，“但我必须亲眼看到药在不在。”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进。”
“我会带人。”她回头看了眼贤妃，“但她得留在这里。要是我没出来，你就把她交给贵妃。就她勾结外人，意图盗取御药。”
贤妃脸色变了。
“你疯了？那样她会杀了我弟弟！”
“那就祈祷我能活着回来。”苏知微语气平静，“你只要记得，你的命现在拴在我能不能拿到药上。我不活，你弟弟也别想见日。”
贤妃嘴唇抖了抖，最终低下头。
苏知微转向陈七：“通知下去，所有人换软底鞋，不准带铁器。火折子备两个，绳索系腰上。一旦失手，立刻撤，不准恋战。”
“是。”
陈七退出去后，屋里只剩她们两个。
贤妃抬起头，眼神复杂。“你不怕我骗你？不怕那暗语其实是催命符？”
“怕。”苏知微把手伸进袖子，摸到那枚玉佩，“可我已经没时间挑路走了。”
“你到底图什么？”贤妃声音发紧，“救端王，扳倒贵妃，翻你父亲的案……这些事哪一件都能让你死十次。你明明可以装傻，熬到贬入冷宫，不定还能活几年。”
苏知微没立刻回答。她走到床边，拿起一直放在枕下的银簪。簪尖有些发黑，是之前试毒留下的痕迹。
“你知道史官是怎么死的吗？”她忽然问。
贤妃摇头。
“他被人灌了毒，关在地窖里。死前写了半页字，全是血。写的是‘军粮三万石，转运南岭，账册藏于萧家旧宅西厢’。”她顿了顿，“他本可以不。了就得死。可他还是写了。”
贤妃盯着她。
“我父亲也是这样。他知道上报会死，还是递了折子。我不是为帘英雄才做这些事。”苏知微把银簪插回头上，“我是不想以后回想起来，觉得自己连他们都比不上。”
门外响起脚步声，是值守的暗卫换岗。
贤妃忽然站起来，“如果……我是如果，我真带你进了密室，拿到了药。你会兑现承诺吗？真的带我去见我弟弟？”
“我会。”苏知微看着她，“我不骗人。尤其是在这种事上。”
贤妃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点零头。
“那我等你回来。”
苏知微披上斗篷，推门出去。
夜风扑在脸上，凉得很。她沿着廊下走，脚步很轻。拐过月洞门时，看见陈七已经在假山附近布置人手。
她走过去，低声交代了几句。
陈七指着一处石缝，“就是这儿。敲三下，停两息，门会开。”
苏知微伸手摸了摸那块凸石，果然有裂纹。她取出火折子，检查了一遍引线。
“准备好了就动手。”
陈七点头，抬手示意身后两人伏低。
他自己上前一步，用指节轻轻敲了三下。
停了两息。
四周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忽然，一声极轻的“咔”响从石缝里传出。
一块半人高的岩石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洞。
苏知微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段蜡烛点燃，扔进去。蜡烛滚了几圈，停住，火光摇晃着照亮了入口内壁。
一道龙纹清晰可见，盘绕而下，与玉佩上的图案完全一致。
她正要起身，远处传来铜铃声——是巡卫提前换岗了。
“撤。”她低声道。
众人迅速退回暗渠入口。石盖合上，地面恢复原样。
苏知微站在树影里，看着那座假山。
火光熄灭前的最后一瞬，她看见门槛内侧刻着一行字，因年久磨损，几乎看不清。
她记下了位置。
下次再来，必须看得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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