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时后，第一简报室内，气氛比外面的警报声更加压抑。巨大的全息投影屏上，展示着一幅令人绝望的全球态势图。
代表高危区域的红色几乎覆盖了所有大陆，并且这些红色区域不再是一个个孤立的点，而是如同滴在宣纸上的墨迹，不断晕染、连接，形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猩红板块。代表人类控制区的绿色区域则被压缩到了极的几块，而且不断闪烁着，显示着防御压力巨大。
沈知远站在主位，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切入主题。
“诸位，情况正在加速恶化。”他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整个简报室，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如各位所见，诡异现象已从‘副本降临’模式，转变为‘现实渗透’模式。空间结构正在变得不稳定，物理规则在部分地区开始出现区域性异常。我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个有规则可循的‘游戏场’，而是一场针对我们整个现实维度的、全方位的侵蚀。”
他切换了投影，展示出一些最新的影像资料：一座城市在扭曲的光线中如同海市蜃楼般消失；一片森林里的树木活化成嗜血的怪物；海洋深处监测到无法理解的巨大生命反应……
“传统的‘副本’入口并未消失，但它们更像是……泄洪口。真正的洪水，已经漫延开来。”沈知远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队队长，这些人类中的顶尖战力，此刻脸上大多带着凝重、茫然，或深藏的恐惧。
“根据我们的模型预测，按照目前的恶化速度，现有的防御体系最多还能支撑三到五个月。届时，全球范围内的通讯、能源、交通将彻底崩溃，孤立的人类据点将难以维系。”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加沉重的消息，“并且，我们监测到，这种‘侵蚀’具有某种……意识。它在学习，在适应，甚至在针对我们的防御手段进行进化。”
会场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进化？这意味着他们之前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经验，可能很快就会过时。
凌昭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沈知远的话印证了她的感受。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恶意，确实不再是混沌无序的，它变得更加狡猾，更加具有渗透性。这对她来，既是更丰富的“食粮”，也是更大的风险。体内那九个存在，似乎对这种“进化”表现出了更浓厚的“兴趣”。
“我们还有没迎…后备计划？”一个队长声音干涩地问道。
沈知远沉默了片刻，全息投影切换，显示出一个被严格加密的、代号为“方舟”的复杂结构图。
“最高议会正在评估最终方案。”他没有详细解释“方舟”是什么，但所有人都能猜到那意味着什么——放弃大部分土地和人口，集中资源固守最后的堡垒。一种悲凉和绝望的气氛在会议室弥漫开来。
凌昭看着那副“方舟”的结构图，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缩头乌龟吗？倒也符合这些饶一贯作风。但她关心的不是这个。她关心的是，在那之前，她能否“吃”到足够让她体内所影乘客”都满意，让她自己能彻底掌控局面的力量。
会议在沉重的气氛中结束。没有振奋人心的口号，没有明确的希望，只有冷冰冰的数据和迫在眉睫的危机。
凌昭走出简报室，发现乔任梁等在外面。
“你怎么看？”乔任梁问道，他的理性让他试图从凌昭这里获取一些不同角度的信息。
凌昭停下脚步，望向基地通道尽头那模拟日落的昏黄光线，声音平淡：“怎么看？盘子要碎了，桌上的汤汤水快保不住了。有人想赶紧找个碗舀一点躲起来，有人还想试着把盘子粘好。”
她转过头，看着乔任梁，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漆黑：“而我，只关心在盘子彻底碎掉之前，能不能把我想吃的东西，先吃到嘴里。”
完，她不再理会乔任梁复杂的目光，径直向“诡刺”的休息室走去。走廊里，警报声依旧不知疲倦地响着，一声声，敲打在每个饶心上，如同为这个逐渐崩坏的世界，敲响的丧钟。
崩溃的前兆，并非惊动地的爆炸，而是这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侵蚀，以及人心深处，那无声蔓延的绝望。铁幕正在落下，而他们，都是幕布下的演员，或者……祭品。
基地内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不再是警报声带来的焦躁，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绝望。沈知远在高层简报会上透露的“方舟”计划，如同一个不被公开承认却迅速扩散的幽灵，在每一个角落低语。
物资配给进一步收紧，连能力者队的补给份额都被削减，后勤部门的工作人员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忙碌。一种无形的压力，像不断下降的汞柱，预示着风暴的到来。
“诡刺”队的休息室内，气氛同样凝重。会议的内容虽然没有对普通队员公开，但乔任梁的推断和叶臻从混乱“命运之线”中捕捉到的片段，已经足够拼凑出残酷的真相。
“放弃大部分领土，集中资源固守……”宋立一拳砸在金属桌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他眼睛赤红，“那外面那些人呢？那些还没来得及撤进来的普通人呢？就这么扔给他们等死？！”
顾疏桐抱着布偶的手微微颤抖，低声道：“可是……如果不这样做，可能所有人都会……”
“都会死？”宋立猛地转头，声音沙哑，“那和现在这样有什么区别？像个懦夫一样缩在壳里！”
“区别在于，能多活一段时间，保留一丝……火种。”乔任梁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疲惫的理性。他面前的战术板上不再是战斗数据，而是复杂的人口、资源、能源消耗模型。“根据现有数据模型，全球协同防御体系崩溃是大概率事件，且时间窗口很短。分散抵抗，最终结果是被逐个击破。集中力量，或许能在‘方舟’护盾内，争取到喘息，甚至……研究出逆转方法的时间。”
他的分析冰冷而客观，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理，但紧握的指关节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的妹妹乔雨还在后方医院，如果“方舟”计划启动，迁移过程中的风险……他不敢深想。
“火种？”凌昭嗤笑一声，她正拿着一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万象”的刀身，那森白的骨刃在她指尖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脉动。“什么样的火种？是像仓库里的罐头一样被储存起来的‘人类基因样本’？还是你们这些所谓的‘精英’和‘能力者’？”她抬起眼皮，漆黑的眸子扫过众人，“至于逆转方法？靠那些连诡异本质都没摸透的科学家，在实验室里闭门造车？”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刮骨刀，剥开了“火种”口号下可能存在的残酷现实。会议室里短暂的沉默。
叶臻揉着刺痛的太阳穴，声音虚弱：“推演的结果……很模糊。‘方舟’是一条极其狭窄、布满荆棘的生路，但其他的路径……几乎是绝对的黑暗。混乱，厮杀，最终湮灭。”她的能力在这种关乎文明存亡的巨大抉择面前，显得力不从心，反馈回来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绝望和少量破碎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画面。
“所以我们只能当这个‘缩头乌龟’？”宋立梗着脖子，显然无法接受。
“不是我们想当，”乔任梁叹了口气，指向战术板上那不断扩大的红色区域，“是形势逼得我们不得不当。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当外部环境恶劣到无法维持整体生存时，收缩自保是……符合逻辑的选择。”他出“逻辑”两个字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凌昭将“万象”归鞘，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永恒灰暗、偶尔被远处爆炸火光映亮的“空”。
“逻辑？生存？”她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诡异能如此精准地‘侵蚀’我们的世界？为什么副本的规则仿佛直指人心最深的恐惧和罪孽？”
她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队友：“沈知远过，副本可能是某种‘审暖。那现在这场全方位的侵蚀呢？是不是意味着……审判结束了，现在是行刑时间？”
这个猜测让休息室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如果真是行刑，那么“方舟”计划，不过是死刑犯在牢房里为自己争取到的、稍微宽敞一点的单间而已。
“那我们……能做什么？”顾疏桐轻声问，眼中带着迷茫。
凌昭走到她面前，伸手，不是抚摸布偶，而是轻轻点在顾疏桐的额头上，一丝微不可查的、源自【万源之母】的温暖气息流淌过去，驱散了她部分不安。“做什么？”凌昭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清理任务，吸收能量，活下去。至于‘方舟’……”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如果他们真能造出那个乌龟壳，我不介意在里面找个舒服点的位置，继续‘吃’我的。”她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层层壁垒，看到了那正在不断崩坏的外部世界，“毕竟，外面的‘食物’，虽然量大管饱，但吃起来……有点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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