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市看守所。
这里没有省委调查组驻地那种把人逼疯的白炽灯,也没有二十四时贴身紧逼的审讯员。
空气混浊,泛着一股霉味。
相较于那令人喘不过气的压抑,这里混浊的空气,反而让姚远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全副。
姚远却用力嗅了嗅,这味道让他觉得踏实。
这是吕州的味道。
环境的落差,在他看来,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这明什么?明省里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敲打一番,终究还是要交回吕州自己人手里处理。
而只要回到了吕州的地盘,那便是他姚远和庞市长的下。
他姚远在吕州经营多年,这点人脉还是有的。
不出三,他就在这里过上了堪比“疗养”的日子。
饭菜是单独准备的灶,热水随时供应,同监室的几个刺头,不知被谁敲打过,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姚总”。
甚至,连管教干部路过他门口时,都会客气地颔首示意。
姚远愈发笃定,外面的事情,庞市长已经摆平了。
这一切,都被监控探头另一赌易学习和程度尽收眼底。
“火候差不多了。”程度掐灭了烟头。
易学习没话,只是对着屏幕里的姚远,微微抬了抬下巴。
……
隔清晨。
铁门被轻轻敲响,声音很有节奏,不像是查房,倒像是叫早。
一名相熟的管教踱步进来,手里攥着一份今的报纸。
他也不话,只是路过床边时,眼神玩味地扫了姚远一眼,将报纸看似随意地扔在桌上。
那页报纸折叠的角度很讲究。
正对着姚远。
姚远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瞳孔瞬间聚焦。
头版头条,红字加粗。
配图是一张高清大图:常务副市长庞国安戴着安全帽,站在老城区供暖改造现场,笑容温和,正握着一位大妈的手嘘寒问暖。
标题极具冲击力——《带病坚守!庞国安副市长誓保民生底线!》
成了!
姚远猛地坐直身子,心脏狂跳。
庞国安能上报纸,能上头条,还被宣传“带病工作”,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软着陆!
意味着上面不想动他!
庞市长果然是庞市长,手段通!
他甚至能想象出庞国安是如何在省领导面前周旋,最终化险为夷的。
既然庞市长彻底安全了,那自己出去的日子,还会远吗?
姚远心情大好,开始盘算起来。
只要钱到位,请个顶级律师团,操作一下保外就医,顶多在里面蹲个一年半载权当休假了。
出来之后,庞国安欠他一条命。
整个吕州的工程,还不全是腾龙集团的?
姚远越想越美,忍不住哼起了不知名的京剧调子,手指在膝盖上打着节拍。
监控室内。
程度听着那荒腔走板的哼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鱼在水面上翻肚皮晒太阳呢,这时候下钩,一钓一个准。”
易学习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田国富的号码。
“田书记,时机成熟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建议,可以对外‘澄清’一些关于庞国安同志的不实传闻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田国富沉稳的声音:“好。”
……
两后,下午三点。
会见室的铁栅栏,将空间割裂成阴阳两界。
姚远神清气爽地坐下,甚至还理了理囚服的领子。
对面坐着的,是腾龙集团法务部总监,也是他在业内的心腹,金牌大状,张律。
平日里口若悬河的张律,此刻脸色惨白,眼袋青黑。
“老张,怎么这副德行?”
姚远端起茶杯,姿态优雅地吹了吹浮沫,“外面的,不是晴了吗?”
张律嘴唇哆嗦着,看了看左右的监控,声音压得极低。
“姚董……”律师的声音干涩,“情况……不太好。”
“。”姚远端起茶杯,一副尽在掌握的派头。
“我们集团的案子,被省调查组直接定性为‘重大经济犯罪’。”律师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而且,目前所有的证据链,都指向您个人。”
姚远端茶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庞市长那边呢?”
“外面关于庞市长的传闻,已经彻底平息了。
普遍流传的法是,之前有人恶意中伤,组织已经查清,还了庞市长清白。”
清白。
这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狠狠抽在姚远脸上。
庞国安清白,那脏水泼在谁身上?
只能是他姚远!
姚远的面色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冷却。
“你去见庞市长。”他放下茶杯,声音听不出喜怒,“问问他,我替他扛到现在,差不多了。让他给我个准信,这事儿怎么了结?”
律师面露难色,但还是点零头。
第三,律师再次回到会见室,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
“姚董……我没见到庞市长。”
“我等了一,最后是他的秘书出来的。秘书,现在是敏感时期,庞市长不方便见客,让您……耐心等待。”
耐心等待?
姚远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在发酸。
姚远猛地后仰,脊背重重撞在椅背上。
等待?
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等待?
“我不信!”姚远咬牙切齿,“袁新生呢?我每年给他送那么多……”
“袁副市长也,因为您的案子是省调查组亲自督办的,现在谁也不好插手。他,等调查组走了,到时候一切都好。让您……想开点。”
嗡——!
姚远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他瞬间就全明白了。
什么耐心等待!什么等调查组走了!都是他妈的屁话!
自己在这里守口如瓶,当了一块完美的挡箭牌,才换来了庞国安的金蝉脱壳。
现在他安全了,就让自己“耐心等待”?连见一面都不肯了!
笑话!
调查组这次的调子是倒查三年,那得是多大的工作量?
等到调查组离开,猴年马月了,更何况这其中又有多少不可控因素?
自己这腾龙集团的发家史可与吕州这几年的国企改革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别没有等到调查组离开,就又查出了自己的新罪名。
真要听他们的话乖乖在这里等下去,别出去了,恐怕不等调查组走,自己的新罪名就堆成山了!
庞国安这是要让他把牢底坐穿!
巨大的恐惧,混杂着被彻底背叛的愤怒,像岩浆一样在他的胸腔里爆发。
他知道,庞国安为了自保,绝对会让他死在里面!
他必须出去!立刻!马上!
想让我死?
庞国安,你也别想活!
律师看着姚远那张瞬间变得狰狞扭曲的脸,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会见结束的铃声响起。
律师如蒙大赦,匆匆离去。
姚远被带回监室,他脸上的平静伪装彻底撕碎。
“砰!砰!砰!”
他状若疯魔,用拳头、用身体,疯狂地撞击着厚重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监室里其余几人吓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开门!开门!”
“我不服!我不服!”
“庞国安想让我死!他做梦!”
姚远声嘶力竭地咆哮,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
“我要见调查组!我要见田书记!”
“我要检举!我要立功——!”
走廊里,回荡着撕心裂肺的嘶吼,听得人头皮发麻。
监控室内。
程度看着屏幕里那个歇斯底里的身影,吐掉嘴里的烟蒂,狠狠踩灭。
“崩了。”
易学习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易学习缓缓拿起电话,再次拨给了田国富。
“田书记。”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刀锋出鞘的锐利。
“鱼,咬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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