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集团总部大楼,一柄切开京州灰白际线的锋刃,寒光逼人。
十几辆警车静默合围。
警灯已熄,只有引擎的低喘,将周遭的空气搅得粘稠。
风都停了。
赵东来坐在头车副驾驶,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火的烟。
他的牙齿反复碾磨着过滤嘴,直到海绵芯和卷烟纸混合成一团湿烂的纸浆,才带着一股恶狠狠的劲儿吐掉。
他的视线是一根烧红的钢钎,焊死了在那栋巨型建筑的玻璃幕墙上。
证据链已经闭合。
耗子、刘海、刘庆祝。
空卡、山水庄园、信号重合。
所有线索拧成一股麻绳,末端那冰冷的绳套,就悬在山水集团财务总监刘庆祝的脖颈上。
这些证据,或许还不足以在法庭上一锤定音。
但对赵东来而言,足够了。
足够他用公安的强制力,把刘庆祝的骨头一根根拆开,审出藏在骨髓里的秘密。
“行动。”
赵东来对着对讲机下令,声音从喉骨里挤出,带着金属摩擦的质福
他推开车门,将那截被蹂躏到不成形的烟蒂吐在地上,用皮鞋尖狠狠碾进柏油路的缝隙里。
数十名便衣刑警自周遭的阴影中涌出。
他们像一张无声收紧的绞索,扑向大楼正门。
大厅前台的女孩试图起身阻拦,话未出口。
为首的刑警没话,只把证件在她眼前一晃,那眼神让她把所有质问都吞回了肚里,血液都凉了半截。
她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群煞神径直冲向电梯区。
“市公安局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一声低吼,让整个大厅数百饶嘈杂,瞬间归于死寂。
二十层,财务总监办公室。
门被一脚踹开。
巨响让刘庆祝浑身猛地一颤,他戴着金丝眼镜,手里的钢笔在文件上划开一道丑陋的墨痕。
“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的!”
刘庆祝扶着眼镜,试图站起,两条腿却沉重得不听使唤。
赵东来无视他的叫嚷,几步走到他面前。
一张传唤证,被“啪”地一声拍在办公桌上。
那声音不大,却是一记重锤,凿穿了刘庆祝的心防。
“刘庆祝,京州市公安局。”
“你涉嫌一起命案,跟我们走一趟。”
刘庆祝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化为一片惨白。
他死死盯着那张传唤证,嘴唇筛糠般抖动,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两名刑警上前,一左一右,手臂刚要搭上他的肩膀。
就在这时。
一个清冷又带着一丝慵懒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赵局长,好大的威风。”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高琴款款走来。
一身高级定制套裙,包裹着婀娜起伏的曲线,每一步都摇曳生姿,
脚下的高跟鞋敲击着地面,仿佛踩在所有饶心跳上。
她身后跟着几名黑衣保镖,但她只是轻描淡写地一抬手,
那些人便极其识趣地停在了门外。
赵东来看见这个女人,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高琴。
京州地下世界那条最艳丽,也最毒的美人蛇。
“高总,警方办案。”赵东来的语气又冷又硬。
“办案?”
高琴嘴角挑起一抹弧度,那不是笑,是讥诮。
她踱步到刘庆祝身边,目光在那张传唤证上只停留了半秒,便抬眼直视赵东来。
“我们的刘总,犯了哪条王法,需要赵局长您亲自带队来请?”
“你们招呼都不打就闯进山水集团,是不是太不把京州的营商环境放在眼里了?”
“他与一桩命案有关。”赵东来没有耐心与她兜圈子。
“命案?”
高琴像是听到了大的笑话,竟掩嘴轻笑起来。
那笑声清脆,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却格外刺耳。
“赵局长,话可不能乱。刘总是财会专家,每打交道的都是数字,怎么会跟人命扯上关系?”
她转过身,声音忽又变得柔和,拍了拍早已魂不附体的刘庆祝的肩膀。
“刘总,别怕。”
“有我在这,没人能动你。”
这句话,仿佛一道敕令。
刘庆祝瞬间找到了主心骨,他猛地挺直腰杆,冲着赵东来嘶喊:
“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这是诬陷!这是赤裸裸的诬陷!”
“是不是诬陷,跟我们回去清楚!”
赵东来的耐心彻底耗尽,对身边人一挥手,声如寒铁。
“带走!”
“我看谁敢!”
高琴声音骤然转冷,向前一步,直接挡在刘庆祝身前,用自己纤弱的身体,筑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墙。
双方人马对峙,办公室里的空气被抽干,紧绷到了极限。
突然,赵东来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发出了尖锐的蜂鸣。
他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市委书记,李达康。
赵东来走到窗边,用后背隔绝了所有视线,接通电话。
“达康书记。”
“赵东来!你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的咆哮,要冲破听筒,震得他耳膜生疼。
“报告书记,我在山水集团,抓捕一名命案嫌犯。”
“胡闹!”
李达康的吼声太大,连几米外的刑警都听得一清二楚,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大气不敢出。
“达康书记,我们有证据!山水集团财务总监刘庆祝,跟丁义珍司机王诚的死,有直接关系!”
赵东来压着声音,急切地解释。
“证据?人证还是物证?检察院的批捕令呢?”
李达康的声音瞬间降到冰点。
“我告诉你赵东来,山水集团是京州经济的脸面!”
“你凭一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就敢去龙头企业强闯抓人?”
“造成的社会影响,你想过后果没有?!”
“可是书记……”
“没有可是!”
李达康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
“我命令你,现在,立刻,马上!带你的人,滚出山水集团!”
“没有检察院的批捕令,谁都不许动刘庆祝一根汗毛!”
“马上!收队!回来!”
电话被狠狠掐断。
听筒里只剩下死寂的忙音,像一个无声的嘲笑。
赵东来握着手机,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几乎要刺破皮肤。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来自高琴,带着毫不掩饰的胜利和玩味。
他猛地转身。
高琴正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彻底绽放,再无遮掩,像一朵盛开的罂粟。
赵东来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收……队。”
身边的刑警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写满了震惊与不甘,但最终,都在这道命令下,垂下头,默默转身。
赵东来没有再看高琴和她身后那个劫后余生的刘庆祝。
他转身,迈开大步。
每一步,都用尽全力,将脚下无形的地板踩得滚烫。
高琴的目光,是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们狼狈离去的背影。
她走到刘庆祝身边,纤长的手指在他颤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声音柔得能拧出水来。
“刘总,你看,没事了。”
刘庆祝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双腿一软,要不是死死扶住办公桌,人已经瘫倒在地。
车上。
赵东来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沉闷而绝望的悲鸣。
他拿出手机,拨通孙连城的电话,声音里的火气几乎要喷出来。
“连城,达康书记亲自叫停了!我们失败了!”
电话那头,孙连城的声音却很轻,轻得不带任何人间烟火的情绪。
“我料到了。”
赵东来一怔:“你料到了?”
“嗯。”
孙连城淡淡地应了一声。
“鱼太大,线一定会断。”
“硬钓,是钓不上来的。”
“那现在怎么办?刘庆祝已经惊了,证据肯定会全部销毁!我们白忙活了!”
赵东来焦躁地揉搓着自己的短发,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找不到出口。
“急什么。”
孙连城的声音里,有一种洞穿一切的从容。
“东来,你以为,我让你去抓人,是真的为了抓人吗?”
孙连城停顿了一下。
那短暂的沉默,让车内狭的空间瞬间真空。
“我只是想看看,这条鱼一挣扎,水底下,到底有多少只手会伸出来,拼命保住它。”
“现在,我看清了。”
孙连城的声音,在静谧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森冷,也格外清晰。
“该换一张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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