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部带了头,群众有劲头。”这话搁以前在中尧集团管用,现在听着却透着股过时的意味。
集团老员工李本兴常跟人念叨:“这地界上哪儿还有啥真正干事的领导干部,一个个都是‘宦官老爷’,只懂摆谱耍威风,哪见真刀真枪带头干实事?”
这话糙理不糙,如今单位里早不兴桨领导”“冒号”了,最时髦的称呼是“老总”。
年轻人听着顺耳,觉得洋气又显身份,逢人便一口一个“王总”“李总”,喊得热络。
可不少从苦日子熬过来的老同志心里却不是滋味——“老总”这俩字,总让他们想起当年那些欺压百姓的“二狗子”,听着就膈应,背地里还是忍不住按老规矩,悄悄叫着“老张”“老李”。
入夏的风裹着柏油路面的焦热,从集团办公楼半开的窗户钻进来,混着楼下此起彼伏的汽车鸣笛,顺着衣领往骨子里渗。
可楼里最搅人心神的不是这嘈杂的车流声,而是无孔不入的股评声:
内线电话里满是急促的K线走势交流,语速快得像怕被行情甩在身后,生怕错过半点“内幕消息”;
走廊尽头的碎纸机里,塞满了画满红绿色涨跌标记的交割单,纸屑被搅得细碎如尘,混着闷热的空气飘落在地,有人快步走过,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投机泡沫破裂前的细语;
茶水间里,加热饭盒的蒸汽裹着“追高”“抄底”“满仓”的讨论声漫出楼道,连墙角那盆一向被精心照料的绿萝,都像被这股投机的焦灼熏得没了精气神——断落的藤蔓沾着细碎纸屑,叶片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边缘泛着干枯的焦黄,再也不见往日的鲜绿生机,蔫巴巴地倚着墙,像个被热潮抛弃的旁观者。
每遇赵董外出开会,机关各个科室便彻底松散下来,串岗、早退成了公开的常态。
工资科的科员们,总会不约而同地往财务科跑,鞋底擦过光滑的瓷砖地面,发出格外匆匆的声响,那脚步里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生怕去晚了就听不到关键的“行情点拨”。
张科长身为财务大管家,自然紧跟赵董力推的资本运营风潮——赵董曾在管理层会议上直言“资本时代不进则退,要让集团资产动起来”,这话成了她跟风的底气。
她的办公桌上,公章、账本被挤到了角落,蒙着薄薄一层灰,中间硬生生腾出一块地方放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常年停在股票行情软件上,跳动的数字和曲线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眼神始终胶着在屏幕上,连有人敲门都要愣一下才含糊回应,指尖还下意识地在桌面轻点,模仿着K线波动的节奏。
来请教的科员挤在狭的财务科办公室里,前排的人紧紧抵着桌沿,胳膊肘都快顶到屏幕,脑袋恨不得凑上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生怕错过半个字的分析;
后排的人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脑袋随着张科长的讲解微微晃动,眼神里满是渴望与急切,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胡乱记着,连自己都看不清写了些什么。
张科长指尖点着屏幕上的均线,滔滔不绝地讲解:“你们看赵董重仓的这只新能源股,这均线形态多规整,完全是上涨趋势!昨又涨了五个点,照这势头,月底翻倍都不是问题!”
她话时,语气始终保持着克制,只讲行情分析、指标解读,从不“必涨”“稳赚”这类绝对化的字眼,也从不主动怂恿任何人跟风,可那份藏在语气里的笃定,还有屏幕上不断飘红的数字,足够让人心动不已,像有只无形的手,拽着所有人往投机的漩涡里沉。
有人赶紧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笨拙地记下股票代码,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不能忘,不能忘”,指尖都因紧张泛着白;
有人扯着张科长的袖口追问补仓的最佳时机,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全然忘了自己办公桌上还堆着一摞上午没办完的报表,墨水瓶都被碰倒了半边;
销售科的王更是拍着胸脯,唾沫星子都溅到了桌角,语气里满是志在必得:“我把准备买房的首付都投进去了,购房合同还在口袋里揣着呢!跟着赵董和张科长,还能亏?那根本不可能!”
行政科的刘大姐也连忙挤到前排,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存折:“我跟了一万块,才几就赚了几百,比死工资挣得多!等赚够了,就给儿子换台新电脑,他盼这事儿盼好久了!”
只有年过五十的老会计路过财务科门口时,会停下脚步,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偷偷嘀咕一句“这股波动一向大,入市可得谨慎,别把老本都搭进去”,可话音刚落就被屋里的喧闹声彻底淹没。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慢慢走开,衣角扫过墙上蒙灰的“爱岗敬业”公告栏,上面的字迹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像是被这股浮躁的风气彻底遗忘,只剩斑驳的红漆在墙上褪色。
财务科的“炒股热潮”像潮水般,很快蔓延到了整个集团大楼:
销售科的人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便三三两两地扎堆在财务科门口蹭听行情,有人干脆倚着门框踮脚张望,把门口原本就蔫蔫的绿萝碰得歪歪扭扭,几根纤细的藤蔓被折断也没人理会,任由它蔫在墙角,叶片上的灰尘又厚了一层;
行政科的大姐们推开盘里的采购清单和报销单据,围在办公桌旁凑成一圈,手机屏幕对着屏幕,七嘴八舌地热议哪个板块抗跌、哪个股票有潜力,有人还特意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让行情提示音在办公室里循环回荡,办公桌上的多肉植物忘了浇水,叶片皱巴巴地缩成一团,失去了往日的饱满与生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就连一向清息鲜有人问津的档案室,都有人揣着刚从银行取出来的本金跑过来打听,手里紧紧攥着崭新的纸币,指腹反复摩挲着光滑的纸面,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眼神里满是对一夜暴富的热切念想,连档案柜的门没关严都浑然不觉。
整个集团大楼里,键盘敲击文件的清脆声响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股票软件此起彼伏的叮咚提示音,尖锐又刺耳,吵得人不得安宁;
报表翻动的沙沙声渐渐消失,讨论涨跌的喧哗声越来越密,高高低低的议论混在一起,耳根子被吵得发沉发闷;
花板上的吊扇转得飞快,扇叶搅动着满屋子的燥热与浮躁,却怎么也吹不散那份让人喘不过气的焦灼,反而把投机的气息吹得满楼都是,钻进每个角落。
这场人人追捧的狂欢,唯独苦了工资科科长蒲先谨。
每到下午,工资科的办公室里就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人,透着股独守空房的清冷与寂寥。
他的办公桌正对着门口,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穿过窗台上那盆他亲手照料的绿萝——叶片上还凝着清晨的露水,翠得发亮,水珠顺着叶脉缓缓滑落,与别处的蔫枯形成鲜明对比——把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桌上的考勤表、报销单、补贴申请被叠得整整齐齐,墨香混着纸张特有的陈旧气息,在空气中静静弥漫,与外面的浮躁格格不入。
科室里的科员早跑得没影,连个递笔、翻页的人都没有,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声音清晰而单调,像是在为他的坚守默默计数,每一声都敲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分明。
蒲先谨轻轻叹了口气,手里的笔杆被他攥得微微发热。
他的抽屉里,压着两张被反复翻看的纸:一张是妻子心仪已久的首饰宣传单,边角都被摸得发毛起卷;另一张是孩子辅导班的招生简章,上面的学费数字格外刺眼。
家庭的开销压力像块石头压在心头,他不是没动过心——十万块本金翻倍就抵得上一年工资,妻子的首饰、孩子的学费便能一一兑现。
赵董开会时“全员参与资本运营”的强调,私下里拍着他肩膀“多为家里想想”的暗示,都让他后背发僵。
可前任领导临走时的嘱托始终在耳边回响:“蒲,工资科管的是大家的生计,一分一厘都不能含糊,岗位在,责任就在,可不能忘了自己的本分。”
这句话像一道底线,每当他伸手摸向抽屉里的宣传单,就会翻开前任领导留下的留言笔记,“踏实做事,无愧于心”的娟秀字迹,总能让浮躁的心思慢慢沉淀,笔尖重新落回工资核算表上。
有一次,科员李趁着倒水的功夫溜回科室,手机屏幕上绿油油的盈利数字映得他满脸得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一进门,他就凑到蒲先谨办公桌前,把手机往桌角一放,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己赚了两千块的“战绩”:“科长,你是不知道,跟着张科长学炒股真靠谱!你看这收益,才几就赚了这么多,比守着这些枯燥的文件强多了!你也试试呗,不然真错过翻倍的好机会了,到时候可别后悔!”
蒲先谨原本低着头核算工资,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瞪了李一眼,随后攥紧拳头重重砸在桌面,水杯被震得泛起层层涟漪,水花溅到了桌沿:“该做的工作都做完了?这个月的绩效还没核算,社保基数还没调整,员工工资明细还有好几笔没核对,你想让大家下个月领不到工资来找我闹事吗?”
李被突如其来的火气吓了一跳,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撇着嘴嘟囔“就你古板,不懂变通”,转身抓起桌上的水杯,又扎进了财务科的人堆。
蒲先谨隐约听到他跟旁人:“蒲科长胆子太,错过了翻倍的机会,活该一辈子守着死工资,没出息。”
这话像细针狠狠扎在心上,他重重合上账本,指尖按得泛汗,笔筒晃动了两下,两支钢笔滚落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窗外的渐渐暗了,夕阳染红河,那浓烈刺眼的颜色,像极了股市崩盘前的虚假繁荣,看得人心里发沉。
办公楼里的人陆续下班了,走廊里的脚步声、笑声渐渐远去,唯有财务科的灯光依旧惨白,透过窗户照出来,在昏暗的楼道里格外显眼,像一只睁着的、焦虑的眼睛。
隐约间,能听到里面传来王的怒吼:“这破股真是坑人!怎么跌就跌!我一辈子的首付都套进去了,老婆知道了非得跟我离婚不可!”
他红着眼眶,双手使劲拍着键盘,键帽被按得砰砰作响,口袋里的买房合同被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起了毛边。
张科长也皱着眉头,手指不停地刷新行情页面,指甲都快戳破屏幕,嘴里反复念叨着“均线形态明明没问题,怎么就突然跌了”,先前的笃定早已被焦虑取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办公室里,有人红着眼圈趴在桌上抱怨运气不好,有人攥着手机骂股市黑心,还有人一边吐槽一边飞快地在炒股群里打字,问“要不要补仓,不定能抄底反弹”,尖利的抱怨声划破暮色,在空荡的楼道里来回回荡,撞得墙壁嗡嗡作响。
蒲先谨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看着桌上刚核算完的工资表,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准确,透着踏实的分量,他长长舒了口气,可心里的不安却挥之不去,像蒙在窗玻璃上的雾气。
桌角的财经版报纸上,“高位股风险积聚,投资者需谨慎”的标题格外醒目,黑字印在泛黄的纸面上,指尖划过粗糙的铅字,那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口,让他愈发担忧。
早上茶水间里,有人拍着胸脯“赵董还在加仓,肯定没问题,跟着赵董走,稳赚不赔”,还有人四处借钱,想趁着行情好多投点,如今看来,那些盲目乐观不过是自欺欺人。
窗外的晚风卷起几片枯叶,轻轻一碰就碎了,飘落在窗台上,像是无声的预警。
色彻底暗下来,整栋办公楼里,只剩下工资科和财务科的灯还亮着——一个为了核算清楚每一笔关乎生计的工资,灯光温暖而沉稳;一个为了挽回看不清摸不透的损失,灯光惨白而焦灼。
蒲先谨站起身,拿起钥匙,慢慢走到门口锁上门,钥匙转动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打破了沉闷的空气。
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忽明忽暗,照亮了墙上“爱岗敬业”的红色标语,那鲜红的字迹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讽刺。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张掉落的交割单,上面起伏剧烈的涨跌曲线像一条挣扎的蛇,墨色的线条扭曲缠绕,与口袋里工资表上工整平稳的数字,仿佛在无声地对峙,一边是投机的狂热与动荡,一边是坚守的踏实与安稳。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闪烁,像无数双紧紧盯着股票屏幕的眼睛,倒映在路面的积水里,泛着细碎而虚假的光,随着水波晃动,渐渐模糊。
夜空里,月亮被厚厚的乌云遮住,只透出微弱的光,几颗星星零星散落,却怎么也照不亮脚下的路,楼道里的阴影被拉得很长,裹着他沉重的脚步。
这场自上而下的跟风热潮,到底能持续多久?
自己这个守着本职的“异类”,又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那些投入全部积蓄甚至借钱炒股的同事,要是亏光了家底该怎么办?
一个个疑问在他心里盘旋、沉淀,像块块石头压在心头,让他的脚步变得格外沉重,在空荡的楼道里迟迟迈不开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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