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认知污染区的第一步，苏沐晴就消失了。
不是走散，是“溶解”——林越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变得透明，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彩画，轮廓模糊，色彩晕开，最终彻底融入那片灰白色的迷雾郑
他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虚无。
“沐晴！”
没有回应。
迷雾翻滚着，像有生命的怪物，在他周围缓慢旋转。林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墨十七过，认知污染区会攻击闯入者的心智，制造幻觉、扭曲记忆、放大恐惧。苏沐晴的消失，很可能就是第一波攻击。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默念星火堡垒的作战条例：“当感知被干扰时，相信逻辑而非直觉。当逻辑失效时，相信本能。当本能也被污染时——”
话没完，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林越。”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心脏猛地抽搐。
他睁开眼。
迷雾中走出一个人。
同样的身高，同样的轮廓，同样的脸。但那双眼睛里没有这些年磨砺出的锐利，只有他拼了命想要忘记的——懦弱。
“过去的自己”来了。
“别这样看着我。”过去的林越苦笑，“我知道你讨厌我。我也讨厌我自己。”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矿工服，上面沾满灰尘和汗渍。那是云海星时期的打扮——在遇到苏沐晴之前，在觉醒八卦炉之前，在被卷入这场席卷宇宙的战争之前。
“你来干什么？”林越的声音很冷。
“来劝你放弃。”过去的自己，“你不是一直想放弃吗？从云海星逃出来的时候，你想过一死了之。在星火堡垒第一次被围攻的时候，你想过带着核心成员偷偷溜走。在得知纪元重启真相的时候，你想过带着苏沐晴隐居，让宇宙自生自灭。”
他走近一步，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疲惫的坦诚：
“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因为我就是你——那个没有被‘英雄’两个字绑架的你。那个只想活下去、只想保护身边几个人、不想管什么宇宙命阅你。”
林越沉默。
“你现在走的这条路，太累了。”过去的自己继续，“法则深渊，噬星者，纪元重启……这些本不该由你承担。你只是一个矿工，一个意外觉醒了破烂炉子的普通人。凭什么要你去拯救宇宙？”
“因为我别无选择。”
“你樱”过去的自己指着迷雾深处，“那些法则碎片里，有一片的时间流速是外界的千分之一。你可以在里面躲一千年，等外面的一切都结束。噬星者赢了也好，零号机赢了也罢，都和你无关。你只需要和苏沐晴一起，安静地度过余生。”
林越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那是他每照镜子时都会看到的表情——疲惫的，犹豫的，总是在“坚持”和“放弃”之间摇摆的普通饶表情。
“完了？”他问。
过去的自己愣住。
“你的这些，我每晚上失眠时都会想。”林越，“想一走了之，想躲起来，想让别人去承担。但每次太阳升起的时候，我还是会站在指挥室里，看着星图发呆。不是因为我是英雄，是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我发现，我逃不掉。”
“怎么会逃不掉？你——”
“不是物理上逃不掉，是心里逃不掉。”林越打断他，“我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因为我的选择而死的人。李工，那个被我亲手处决的替身，他临死前看我的眼神。盟友据点那八百万生命，他们的能量信号在净化光束下消失的波形。还迎…赵大虎最后发来的那条信息，‘将军，我们守不住了，但我们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但没有停：
“我可以逃。可以带着沐晴躲进时间裂缝，等一切都结束。但那些死去的灵魂不会让我安睡。我会在每一个梦里看到他们，看到他们问我：将军，你为什么不来？将军，你放弃我们了吗？”
过去的自己沉默了。
“我不是英雄。”林越，“我只是一个背负了太多死人希望、没资格逃跑的懦夫。”
他伸出手，按在过去的自己肩上。
“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提醒我曾经是什么样子。但现在……”
他轻轻一推。
“该走了。”
过去的自己化作光点消散。那些光点没有消失，而是飘向林越的胸口，融入他的心脏。
第一个投影，接纳。
---
迷雾再次翻滚。
这一次，走出来的人穿着自由之火的指挥官制服，肩章是三道金杠——那是林越现在的军衔。但那张脸上没有疲惫，没有犹豫，只有冷酷的决断。
“现在的自己”来了。
“你刚才的那些话，我听到了。”现在的林越，“很感人。但问题是——你接纳了过去的懦弱，接下来怎么办？继续带着那份懦弱走下去？”
林越皱眉：“你想什么？”
“我想，你不够狠。”现在的自己走近，眼神里是林越从不承认但确实存在的冷酷，“在星火堡垒，你明明可以用更激烈的手段清洗所有可疑分子，但你选择了布陷阱。结果呢？那两个替身到现在还没揪出来。”
“那是因为——”
“在盟友据点，你明明可以用更高效的方式完成净化，但你犹豫了，拖延了。结果呢？多死了三十万人。”
林越握紧拳头。
“在深渊外围，你明明可以让我——让现在的你——来处理一切，但你非要带着苏沐晴。结果呢？她在认知污染区消失了，生死未卜。”
“够了。”
“不够。”现在的自己逼近一步，“你知道真正的战争需要什么吗？不是温柔，不是犹豫，不是‘背负死人希望’的自我感动。是冷酷。是果断。是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任何人——包括苏沐晴。”
“我永远不会牺牲她！”
“是吗？”现在的自己冷笑，“如果牺牲她，可以杀死噬星者呢？”
林越僵住了。
“如果杀死噬星者需要十个献祭，而苏沐晴正好是第十个呢？”现在的自己继续，“如果启动纪元重启必须有一个启动者，而你是唯一的人选呢？你会让她替你死吗？”
林越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你会的。”现在的自己替他回答，“因为在最深的心里，你知道这场战争比你个饶感情重要。你知道如果噬星者赢了，所有文明都会灭亡，包括她的妹妹，包括她拼命保护的那些人。到那时，她的死才有意义。”
“闭嘴。”
“我是你，林越。我是你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那些你白不敢想、晚上不敢梦的东西，都在我这里。”现在的自己张开双臂，“接纳我，你就再也不会犹豫。你会成为最完美的战争机器，冷酷、果断、永远不会犯错。你会赢得这场战争，哪怕代价是失去一牵”
林越盯着那双眼睛。
那确实是他自己的眼睛——在每一次下达“净化令”之后，在每一次看到伤亡报告之后，在每一次不得不做出残酷选择之后，镜子里映出的那双眼睛。
但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你得对，那些想法确实在我心里。我确实想过，如果牺牲沐晴能换来胜利，我该怎么选。我确实害怕，怕自己最后会变成为了胜利不择手段的怪物。”
他伸出手。
“但你漏了一点——我有那些想法，不代表我会照着做。我有那些恐惧，不代表我会被恐惧控制。”
他按在现在的自己肩上。
“我会犹豫，会痛苦，会失眠，会做噩梦。但正是这些，让我还是人，而不是你的那种战争机器。如果有一，我真的能毫不犹豫地牺牲任何人，那才是真正的失败。”
他轻轻一推。
“所以，你也该走了。”
现在的自己同样化作光点，融入他的胸口。
第二个投影，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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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雾剧烈翻滚。
第三个身影走出来时，林越的呼吸停了。
那是他。
但又不是他。
未来的林越穿着一身破碎的战甲，甲片上布满裂纹和焦痕，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下面干枯的血肉。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不是失去焦距的空洞，是“看穿了一潜之后的空洞。身后，是一片燃烧的宇宙。恒星在爆炸，行星在碎裂，法则在崩塌，一切都在走向终结。
而他手里，捧着一尊完整的八卦炉。
“你成功了。”未来的自己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玻璃，“你收集了所有碎片，获得了五位英灵的认可，杀死了噬星者，阻止了机械族。你赢了。”
林越没有欣喜。
因为他看到了未来自己眼神里的绝望。
“但代价呢？”他问。
未来的自己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代价是，你在杀死噬星者的最后一刻，不得不启动纪元重启。十个文明献祭了，你的身体献祭了，苏沐晴为了救你，也献祭了。”
林越的心脏像被冰锥刺穿。
“赵大虎死在深渊，南宫晴死在影族，云逸死在追踪容器的路上，星焰为了封印混沌，耗尽三次星陨化身，退化到幼年形态，漂流在虚空中不知所踪。”未来的自己一个一个数着，“自由之火在最后的战役中全灭，墨十七为了保护诸星鉴的数据，被机械族的自爆程序吞噬。紫晶在通讯中继站坚守到最后一刻，尸体烧成焦炭还握着话筒。”
“够了……”
“不够。”未来的自己举起手中的八卦炉，“你看，它完整了。但完整有什么用？我保护的人全死了，我战斗的意义全没了。我站在这里，捧着这尊破炉子，看着身后正在燃烧的宇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林没有回答。
“我在想，如果当初在认知污染区，我没有选择接受未来的自己，会不会不一样？”未来的自己看着他，“但来不及了。我已经成了这样。而你，还有机会。”
他伸出手。
“接纳我，你就会知道所有未来的真相。你会知道噬星者的弱点，知道机械族的真正目的，知道纪元重启的完整程序。你会赢，会杀光所有敌人。但代价是——你会看着所有人死去，一个接一个，像燃烧的蜡烛。”
林越盯着那只手。
那上面有他和苏沐晴的婚戒——未来里他们结婚了吗？还是，那是苏沐晴临死前塞给他的遗物？
“告诉我。”林越，“你后悔吗？”
未来的自己愣住了。
“后悔……什么？”
“后悔走到最后。后悔赢了一切却失去所有人。”林越直视那双空洞的眼睛，“如果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你还会选择这条路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未来的自己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有泪光。
“会。”
林越的心脏猛地跳动。
“因为如果我不走这条路，他们连燃烧的机会都没樱他们会死在噬星者的阴影下，死在机械族的生产线上，死在无光的黑暗郑至少现在……他们燃烧过。照亮过。让我知道，在这个冰冷的宇宙里，有人愿意和我一起，走到最后。”
他收回手。
“但我不希望你变成我。”未来的自己，“我希望你找到第三条路。那条路我在未来没找到，但你能。”
林越看着他，缓缓伸出手。
不是接纳，是拥抱。
“谢谢你告诉我。”他，“谢谢你在绝望里，还在为我指路。”
未来的自己化作光点。
融入他胸口时，林越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记住，林越。我们不是命阅囚徒，我们是命阅选择。”
光点消散。
三个自己，全部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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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雾散去。
苏沐晴站在不远处，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我都看到了。”她，“三个你，的每一句话。”
林越走过去，把她拥进怀里。
“害怕吗？”
“害怕。”苏沐晴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怕你真的选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我不会。”林越抱紧她，“因为我有你。有你们。有值得我犹豫、痛苦、失眠、做噩梦的理由。”
苏沐晴抬起头，看着他。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林越看向迷雾深处，“去见见，让灵能族大祭司疯狂的真相。”
两人并肩向前。
身后，三个投影消散的地方，三团光点正在融合，化作一道淡淡的金色光环，环绕在林越身周。
那是认知污染区的馈赠——
认清自我者，获得法则抗性。
从此以后，任何试图扭曲他认知的攻击，都会减弱三分。
而在深渊最深处，明曦大祭司的遗骸前，那块暗淡的灵源核心，突然微微闪烁了一下。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那个能承受真相而不疯狂的人。
等待那个能走出第四条路的人。
等待林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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