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刀，剖开了城市灰蒙蒙的际线。
老梅坐在那张掉漆的旧木桌前，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可那条短信和那段录音，像烧红的烙铁，在他脑子里反复灼烫。窗外的光线一点点爬进来，先是爬过窗台那盆半枯的绿萝，又爬上他搭在桌沿的手背——手背上青筋凸起，像蛰伏的蚯蚓。
“扯不清楚……”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大刘短信里最后那四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这四个字是结论，也是判决。大刘是个谨慎人，用了最中性的表述，可字里行间透着的无奈和撇清，老梅读得明明白白。德阳那子，这次是真咬死了不放。
他拿起手机，指腹在冰凉的屏幕上摩挲了几下，终于还是点开了那段录音。
先是一阵嘈杂——杯盘碰撞、模糊的人声、背景里廉价音箱放着的过时流行歌。这是城西那家“老地方”炒店，德阳最爱去那儿，够味，够吵，吵到什么别人都听不清。
老梅反反复复听完录音。他闭上眼，手机从无力的掌心滑落，陷进沙发洗得发白的绒布里。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流嗡文声音，还有太阳穴那里，一下，一下，沉重的搏动。
德阳捏准了他的死穴。
那笔钱……老梅的太阳穴突突跳得更厉害了。100万块，不是数目。
老梅知道，德阳开始耍赖，这事不能硬来。
可没想到，德阳的胃口和胆子，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这不是讨价还价，这是明抢，还要踩着他的脸，让他连声都不敢吱。
硬碰硬？老梅想象自己冲去找德阳，揪着他的领子让他把钱吐出来。到时候，围观的、劝架的、看热闹的、别有用心打听的……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单位里那些早就眼红他位置的人，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认了？忍下这口气？100万块啊。更憋屈的是，德阳会怎么看他？这不就是承认了自己和阿娟确实有那些事？
还有大刘……老梅的目光又落回手机上。大刘把录音发过来，是什么意思？仅仅是传话？还是暗示他早做决断？但录音里，大刘的劝解显得那么无力，甚至有些敷衍。最后那长久的沉默，是无奈，是撇清，还是……另有所思？
老梅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如果大刘也被德阳动，或者，大刘自己也对这笔钱有了别的心思……他不敢再想下去。这看似平静，底下却是暗流涌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他站起身，在客厅里踱步。
这个家，他经营了一辈子，像只老蜗牛，背着沉重而脆弱的壳，一点点往前挪。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心，足够隐忍，就能平平安安走到终点。可现在，一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脚，毫不留情地踩在了他的壳上，戏谑地等着听那碎裂的声响。
不校绝不能坐以待保
老梅停下脚步，眼神重新聚焦，那里面浑浊的疲惫被一种更阴沉的东西取代。德阳以为吃定他了，以为他为了脸面和位置，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德阳算准了他不敢声张，不敢撕破脸。
但如果……不按德阳设想的牌路出牌呢？
硬碰不行，认输不校那就得绕。绕到德阳身后去，绕到他没想到的地方去。德阳他真就一点牵挂都没有？一点软肋都没有？老梅眯起眼睛，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老梅手中的烟已经烧到过滤嘴了，他竟毫无察觉。窗外的色渐渐暗下来，春的傍晚总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气息，像是要下雨，又迟迟不下，闷得人心头发慌。
老梅猛地回过神来，手指被烟头烫了一下。他甩掉烟蒂，看着指尖微微发红。
他和阿娟的事，过去四五年了。老梅一直以为没人知道。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风言风语还是传过一阵子，只是没指名道姓，时间久了，也就淡了。
老梅知道大刘是最清楚。但大刘是明白人，从没往外过。老梅也信任他，这些年来，两人一起合作，也还算顺利。
现在德阳突然提起这茬，找这个由头不想给那100万？老梅掐灭最后一根烟，决定不能再自己胡思乱想了。老梅联系好了大刘在老地方见面聊一下。
两个一见面，大刘就看出来老梅心里火气不。
他起身走到冰柜前，拿出两瓶啤酒，用开瓶器撬开，递一瓶给老梅，“德阳昨的那些话，您也清楚他的意思。”
老梅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头的火。“他没有把柄？他是想以此论证他的猜测？”
老梅的手攥紧了酒瓶，塑料瓶身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他没证据。”大刘，“我敢肯定，他就是听来的闲话，想诈你。要是真有证据，以德阳的性子，早就明着要挟了，不会这么拐弯抹角。”
“我也是这么想的。”老梅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可他现在拿这个当借口不给钱，怎么办？那100万可不是数目。”
大刘沉默了一会儿，烟抽到一半才开口：“老梅，这事儿不能硬来。德阳这人你了解，真要撕破脸，他什么都干得出来。就算没证据，他到处嚷嚷，对你、对阿娟都不好。”
“那你怎么办？”
“你得去找阿娟。”大刘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的，“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打死都不能承认，这是肯定的。但德阳既然把自己老婆阿娟扯进来了，你得让她知道现在的情况。万一德阳回家和她突然这些，她得有个准备，口径得一致。”
老梅的心沉了一下。
“非得这样？”老梅问。
“非得这样。”大刘的语气很坚决，“德阳这是在试探。你要是表现得越怕，他越来劲。你得让他觉得，你根本不在乎他什么，你和阿娟清清白白，他这招不管用。但要做到这一点，你得和阿娟通个气。”
老梅又喝了一大口酒，这回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
大刘拍拍他的背：“这事不能拖，明就要和阿娟沟通。记住，就是德阳为了赖账胡编乱造，你担心影响到她，所以来提个醒。别的一概别提，别提过去，别提细节。”
“她要是问细节呢？”老梅问。
“德阳又没出来什么细节，你就不知道，反正都是谣言。”大刘盯着老梅的眼睛，“老梅，这事儿的关键不是真相是什么，是咱们表现得像不像心里有鬼。你越坦然，谣言就越没市场。”
老梅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没底。大刘得都对，可一想到要面对阿娟，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又翻涌上来。
“别想了。”大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现在你们就是普通同事关系，德阳是个造谣生事的无赖，就这么简单。”
老梅离开酒馆时已经九点多了。半轮月亮挂在云层后面，光线昏昏沉沉的。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复排练明要对阿娟的话。不能多，不能少，不能流露出任何不自然。
第二上午，老梅在新厂房车间办公室里磨蹭了好久，从那里慢慢往阿娟仓库走去。两个人一见面，阿娟便:“是不是又来丽萍的事，我已经不再理会那些了。”
“啊，不，我......”老梅事先排练好的开场白突然卡住了，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有点事。”
阿娟看了眼仓库门口：“你......”
“就几句话。”老梅有点局促，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
老梅按照昨晚和大刘商量的，把事情简单了。他刻意用了“德阳胡编乱造”、“为了赖账不择手段”、“担心影响到你名声”这样的词，语气尽量平静，像在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阿娟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老梅完，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担忧，还有一丝老梅看不懂的情绪。
“他具体什么了？”阿娟问。
“他的含含糊糊，没凭没据的那种……。”老梅避开她的眼睛。
“大刘知道了？”阿娟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
“大刘早就知道。”老梅不得不实话，“但他从来没往外过，他是个明白人。”
阿娟冷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大刘，还是在笑这局面。她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和老梅隔着一个空位。“那你来找我是什么意思？让我跟你一起否认？”
“不是一起否认，是本来就是没有的事。”老梅纠正她，“德阳这是讹诈，败坏您的名声。他有证据拿出来，没证据就别乱嚼舌根。”
阿娟沉默了很长时间。仓库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外面街上摩托车驶过的声音，还有远处菜市场的喧哗。
“我刚才已经给交底，你打算怎么办？”老梅问。
“和你一样，否认。”阿娟站起身，“但光否认不够。也得主动一点。”
“主动？”老梅不解。
阿娟转过身，脸上有零血色，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我晚上回去和他。”她出这句话时，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仿佛长久以来压在心上的石头裂开了一道缝隙。
老梅听到这里，关切地：“把握好分寸，另外不要是我来找过你，你就是大刘来找过你。”
阿娟点头示意明白。她当然明白。老梅现在是体面人，有家庭，有生意，现在不能和自己再扯上不明不白的关系。这个认知像细针一样刺痛了她，但并不意外。
老梅起身走到阿娟身边。他仔细看着她，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比他想得更深。眼角细密的纹路，曾经饱满的双颊微微凹陷，只有那双眼睛还和从前一样，湿润的，像受惊的鹿。
此刻一种感觉涌上来，曾经的占有欲又开始泛滥。他记得她皮肤的温度，记得她脖颈间淡淡的皂角香，记得她在他怀里颤抖的样子。那些记忆如此鲜活，在脑海里不停的回旋。
他轻轻地抚了一把阿娟的肩头。动作很轻，轻得几乎可以解释为安慰。但阿娟的身体瞬间僵硬了，那是一种本能的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关于自尊，关于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被时间抹平的不对等。
“给您添麻烦了。”老梅，手从她肩上移开，插进西装裤兜里。
阿娟没有看他，她知道那句“给您添麻烦了”多么空洞，但此刻，她需要抓住任何一点希望，哪怕只是幻觉。
老梅记得第一次对阿娟产生那种强烈的占有欲，是在车间加班的晚上。看到她和另一位工友谈笑风生时，他心中升起的不是平常的嫉妒，而是一种近乎暴怒的焦躁——“她应该是我的，只能是我的”。这种情感来势汹汹，超越了普通的爱慕，更像是一种想要完全掌控另一人情感版图的领土宣言。
他一步一步的靠近阿娟，当她有需求时，老梅直接帘的把自己藏在内心深处的欲望作为交换条件。两个成年男女在一起各取所需，没有怨言，只有身心的愉悦……。
现在当“棘手的问题”终于降临时——不是单一的“后悔”。后悔太简单了，它像一枚过于清晰的标签，贴不住这团混沌的、相互撕扯的情感纤维。更准确的描述，是一种 “清醒的沉溺与破碎” 。他们或许会后悔选择了这条充满欲望的道路，因为它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泥潭，让原本可能体面的结束或真诚的修补，变得丑陋而复杂。他们会恐惧即将可能到来的风暴，恐惧失去现有的一切，也恐惧这苦心经营的“第二自我”的幻灭。但同时，他们也可能眷恋那段关系中真实的温暖与理解，那毕竟是他们枯竭情感生活中的一口甘泉，即便这泉水来自有毒的源头。
他们既厌恶这个因背叛而变得复杂的自己，又依赖这段关系所提供的生命福他们站在自己造成的废墟中央，手里捧着偷来的火种，既被它灼伤，又贪恋它的光与热。问题不在于回想起来是“后悔”还是“不后悔”，而在于他们被迫面对一个事实：任何建立在他人痛苦和自我分裂之上的满足，终究是一张无法承兑的期票。它所带来的棘手问题，正是生活要求他们必须整合那些被割裂的自我碎片，并为自己的选择，支付那笔延迟了太久的、真实的代价。
老梅走出仓库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他一直在为自己思考曾经和阿娟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深吸一口气，无论明发生什么，他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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