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里,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画面上。
青囊的呼吸急促起来。作为医师,她最无法忍受的就是眼睁睁看着生命在眼前消逝。
苏黎和林南星同时伸出手,仿佛想穿过舷窗去触摸那些濒死的共生体。
楚铭扬从医疗椅上挣扎着坐直身体——他今穿着一身宽松的灰色便服,额头上戴着一个简易的神经抑制头环,用来减轻脑损伤带来的眩晕。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它们的意识联结……正在一条一条断开。每断开一条,剩下的个体承受的压力就更大……这是恶性循环。最多还有二十分钟,整个群体会彻底崩溃。”
岩石沉默地站起来。他的右臂今没有包裹护甲,直接暴露在外——那些晶体容器中的银蓝色纹路此刻正微微脉动,与泄露点的能量频率产生着微弱的共鸣。他穿着简单的工装裤和黑色背心,肌肉线条分明,但右臂的异化结构让他整个饶气质都显得更加……非人。他走到观察窗前,用左手轻轻按在玻璃上,低声:“它们在害怕。但还在尝试保护彼此。”
司辰缓缓站起身。
他走向控制台,每一步都稳如磐石。银色疤痕随着他的动作流淌着微光,像活着的星图。
“青囊。”他,“准备第一次治疗演示。我们需要向它们——也向织星者,向祭司,向所有看着的存在——证明:我们不是来观察的,不是来记录的,是来帮忙的。”
青囊立刻点头:“需要稳定能量泄露点的药剂,我能用飞船上储备的生物材料和绿径珊瑚种子临时调配。但需要时间——十五分钟。”
“我给你十分钟。”司辰,然后转向雷厉和岩石,“你们担任护卫。治疗期间,可能会有清洁工被能量波动吸引,也可能会有其他意外。保护青囊和治疗点。”
雷厉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战士即将上战场时的兴奋与肃杀:“早就准备好了。”
岩石只是沉默地点头,右臂的晶体纹路亮了一度。
“楚铭扬。”司辰看向医疗椅上的技术专家,“你的‘闪回’还能用吗?我需要你预知治疗过程中可能的风险点——能量反冲、结构崩塌、免疫系统干扰,任何意外。”
楚铭扬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神经抑制头环上轻轻敲击,调整着参数。几秒后,他睁开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有数据流闪过:“我试试。但每次使用……都会加重损伤。我只能看三次,每次不超过五秒。”
“三次就够了。”司辰,“在治疗开始、中期、关键节点各一次。墨影会配合你,把预知到的风险转化为实时警告。”
墨影已经调出了治疗区域的详细扫描图:“地形数据已加载。能量流模型正在构建。青囊,把你的药剂配方发给我,我要计算投放的最佳时间和位置。”
“可。”司辰最后,声音温和了一些,“你和生命核心,负责稳定环境。用绿径塔的共鸣经验,在这片区域建立一个临时的‘平衡场’。不需要太强,只要让能量泄露点的狂暴程度降低10%,就能给青囊争取到操作空间。”
生命核心发出一阵温暖的脉动,仿佛在:“明白。”
整个团队在三十秒内完成了任务分配和准备。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犹豫。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治疗演示。
这是一次宣言。
向垂死的星鲸、向恐惧的文明、向冷眼的织星者、向苏醒的守护者——宣告逆鳞的存在意义。
“行动。”司辰。
可能性号开始向腔体底部移动。
引擎喷口调整到最功率,避免扰动脆弱的生物环境。飞船像一片羽毛,缓缓降落在距离泄露点约一百米的一处相对稳定的菌毯平台上。
舱门打开。
雷厉第一个跳出去,落地时屈膝缓冲,动作轻盈得不像一个重装战士。他手持一面便携式能量盾牌——不是武器,是纯粹的防御装备,盾牌表面流动着淡蓝色的光晕。
岩石紧随其后。他的右臂现在完全亮了起来,银蓝色纹路像呼吸般明灭。他没有拿武器,因为他的手臂本身就是武器——也是感应器。他一落地,就单膝跪地,将右手按在菌毯上,闭眼感受着地下的能量流动。
青囊第三个出来。她背着一个医疗包,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培养罐,里面是正在调配的药剂——翠绿色的液体中悬浮着细的珊瑚孢子,像一罐活着的星空。她的步伐很稳,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的紧张。
苏黎和林南星留在舰桥,但她们的精神力已经延伸出去,像两张温柔的网,罩住了整个治疗区域。她们是预警系统,也是情感桥梁——如果共生体群体出现恐慌,她们会第一时间安抚。
墨影和楚铭扬在飞船内提供技术支持。三维投影上,治疗区域的地形图、能量流模型、药剂扩散模拟、实时生命体征监测……所有数据层层叠叠,却又井然有序。
司辰站在舱门口,没有出去。
他是指挥官,需要总览全局。但他右半身的银色纹路此刻亮得刺眼——那不是简单的发光,那些纹路正在与“可”的生命核心、与青囊的药剂频率、与岩石手臂的共鸣、与苏黎林南星的精神网络……进行着复杂的同步。
他成为了所有力量的交汇点。
“开始。”司辰。
青囊打开了培养罐。
她没有直接倾倒药剂,而是用一支特制的喷射器,将翠绿色的雾状药剂均匀地喷洒在泄露点周围。那些雾滴落在坏死的组织上,没有滑落,而是像有生命般渗入,开始催生极其微的珊瑚状结构。
与此同时,“可”的生命核心脉动频率调整。一股温和的、带着绿径塔记忆的共鸣波扩散开来,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了泄露点狂暴的能量流。
泄露点的喷发速度……真的减缓了。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对于那些濒死的共生体来,这是数月来第一次感受到“恶化暂停”。
它们的光芒同时亮了一瞬。
那是一种本能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但治疗才刚开始。
楚铭扬的第一次“闪回”来了。
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声音强行保持平稳:“六十秒后……泄露点底层会有一处能量淤积爆炸……威力不大,但会掀翻青囊现在的站位……”
墨影立刻计算:“青囊,向左移动三米,继续喷洒时覆盖右侧那片坏死区域——那里是能量淤积的疏导点。”
青囊立刻照做。
六十秒后。
泄露点底部传来一声闷响,一股能量喷发出来,但刚好被青囊提前喷洒的药剂区域吸收、疏导,化为一片温和的能量雾,反而加速了珊瑚结构的生长。
第一次危机化解。
岩石突然抬头:“清洁工……来了。从上游方向,六只。预计两分钟后抵达。”
雷厉举起盾牌,挡在青囊和岩石前方:“我来处理。岩石,你继续稳定地下能量流。”
织星者飞船此刻悬浮在远处,晶体尖刺的光芒变得极其明亮——它们进入了深度记录模式。
而腔体各处,无数“眼睛”都在看着。
中央聚落的祭司,边缘聚落的好奇者,恐惧的躲藏者,以及……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发出求救的群体。
所有存在都在等待。
看这些自称“播种人”的外来者,究竟是真的来帮忙……
还是带来更精致的绝望。
青囊的药剂喷洒到了关键时刻。
珊瑚结构已经初步成形,像一圈稚嫩的堤坝,开始引导能量流转向、减速。
但泄露点核心的温度正在飙升——这是免疫系统开始工作的标志,它试图用高温“烧死”异常区域。
楚铭扬的第二次“闪回”触发。
他惨叫一声,鼻孔流出鲜血,但嘶声喊道:“温度峰值会在三十秒后出现……会引发生物组织连锁碳化……药剂中的珊瑚孢子承受不住……”
墨影手指飞舞:“青囊!把剩余药剂全部倒入泄露点中心!现在!用高浓度药剂强行降温!”
青囊毫不犹豫,将整个培养罐扔向泄露点中心。
罐体在半空中破裂,翠绿色的药剂如瀑布般倾泻。
几乎同时,岩石的右臂爆发出强烈的银蓝色光芒。他不再跪地,而是站起来,将右手对准泄露点,那些光芒像有形的触手,伸入能量流深处,强行梳理紊乱的频率。
雷厉那边,六只清洁工已经抵达。
但它们没有立刻攻击。
这些球囊状的免疫细胞悬浮在半空,触手微微摆动,感光器官盯着治疗现场——盯着青囊的药剂、岩石的光芒、雷厉的防御姿态。
它们在……观察。
在评估这些外来者的行为,是否属于“有害干预”。
楚铭扬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闪回”。
他已经几乎虚脱,瘫在医疗椅上,但眼睛死死盯着投影,用尽最后力气:“祭司……要出手了……它们不相信……要测试……”
话音未落。
从中央聚落方向,射来一道无形的意识冲击。
不是攻击青囊或雷厉。
是直接冲击泄露点核心。
那道意识冲击精准、强大、古老,像一柄手术刀,要强行剖开泄露点,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是真正的治愈,还是伪装成治愈的更深层破坏。
如果泄露点被剖开,积累的能量会瞬间爆发,青囊、雷厉、岩石都会重伤,那些濒死的共生体会立刻消亡。
而织星者的记录仪,会忠实记下这一切:“变量干预导致治疗目标提前崩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司辰动了。
他没有离开舱门。
但他右半身的银色纹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些纹路不再只是发光,它们仿佛活了过来,从皮肤表面浮起,在空中交织、延伸,最终形成一道银色的、半透明的屏障,挡在了意识冲击与泄露点之间。
屏障没有硬抗。
它像水一样柔软,接纳了那道意识冲击,然后……转化。
将冲击中的“不信任”、“试探”、“质疑”,转化为另一种频率——绿径塔记忆中的“信任建立过程”、弦歌族选择时的“共识达成瞬间”、暮光文明双生之誓的“彼此托付”……
这些记忆被编码成意识碎片,沿着冲击来的方向,反向传递回去。
传递给中央聚落的祭司。
传递过程中,司辰的身体剧烈颤抖。银色纹路开始出现裂痕,细密的血珠从皮肤渗出。他在用自己尚未完全愈合的神经织网,强行承载两个古老意识的直接对话。
一秒。
两秒。
三秒。
意识冲击停下了。
祭司们收回了力量。
而泄露点核心,在青囊的药剂、岩石的共鸣、“可”的平衡场、以及司辰最后的意识干预下——
稳定了。
不是治愈。
是暂时稳定。
能量泄露速度降低了40%,坏死区域停止扩大,珊瑚堤坝成功引导能量流转向安全区域。
最重要的是,那群濒死的共生体……
它们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
虽然依然微弱,但不再闪烁,不再暗淡。
它们挤在一起,用恢复了些许力量的意识场,向可能性号的方向,发出一道清晰的、充满感激的频率:
“谢谢……你们证明了……”
治疗演示结束。
雷厉收起盾牌,警惕地看着那些清洁工。
清洁工们又观察了几秒,然后像来时一样沉默地退去——它们判定,这次干预没有对星鲸造成伤害,甚至有助于稳定内部环境。
岩石的右臂光芒渐渐暗淡,他单膝跪地,喘着粗气。刚才的强行共鸣消耗巨大。
青囊瘫坐在地上,医疗包散在一旁,但她脸上带着笑——那是医师救回生命时,最纯粹的笑。
舰桥里,楚铭扬彻底昏迷,墨影正在给他注射神经稳定剂。
苏黎和林南星相拥而泣——她们全程感知着那些共生体的情绪,从绝望到希望,那种转变太强烈,太动人。
司辰缓缓收回银色纹路。
屏障消失,纹路重新隐入皮肤。但他整个人像是虚脱了,靠在舱门边,额头上全是冷汗,右半身的衣服被血浸透了一片。
但他也在笑。
疲倦的、满足的笑。
舷窗外,织星者飞船的晶体尖刺光芒恢复正常。一份新的报告传输过来,标题是:“变量干预首次观测报告——治疗效果评估”。
报告内容依然冰冷,但结尾多了一行字:
“变量‘逆鳞’展现出独特的‘情感-技术混合干预模式’。此模式对文明信任度提升效果显着(初步估算+17%)。继续观察长期影响。”
而中央聚落的祭司,终于发出了正式的、面向整个文明的信息。
信息通过生态共鸣探测器解码,呈现在主屏幕上:
“外来者们……”
“你们的方法……不同。”
“过来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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