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家奴卢仲谦等人被逮入诏狱,不消几日,便有了“详实”口供。蒋瓛亲自将厚厚一摞供词呈至御前。
“陛下,卢仲谦、耿子忠等一干李府家奴,已俱已招认。太师韩国公与逆臣胡惟庸,交往甚密,非止一日。”
朱元璋接过,就着灯火细细看去。供词所述,条理清晰,细节宛然:胡惟庸初任宁国知县时,李善长曾力荐其升任太常少卿,胡惟庸事后以黄金三百两酬谢;胡惟庸谋反之心渐起,李善长竟暗中遣家奴耿子忠等四十人前往相助,胡惟庸厚赏这些家奴,并以一柄所谓回回国进献的古剑回赠李善长,另有玉酒壶、玉刻龙盏、蟠桃玉杯等奇珍异宝;此外,供词还牵连出李善长与吉安侯陆仲亨、淮安侯华症临江侯陈德、营阳侯杨璟、平凉侯费聚、永嘉侯朱亮祖等诸多勋贵往来“异常”……李善长的两名妾室朱氏、樊氏,其弟李存义之妻范氏,以及众多李府仪仗户、火者、管田户、乃至西席先生,皆有相应供述,彼此印证,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几乎与此同时,吉安侯陆仲亨的家奴封帖木等人亦告发其主,并牵出延安侯唐胜宗、平凉侯费聚、南雄侯赵庸等人,皆曾与胡惟庸、李善长“交通结党”,甚至“谋约举事”,虽因胡惟庸过早败露而未及施行,但其心可诛。
朱元璋合上卷宗,沉默良久。蒋瓛垂手肃立,屏息静候。
“太师……他们,果真有这等事么?”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更像是一个早已有了答案的设问。
蒋瓛深深躬身:“铁证如山,陛下。”
“既如此,便命朝廷大臣,会同三法司,仔细勘问吧。所有涉案热,无论身在何处,皆需到案。”
“臣遵旨。”
一道道缉拿的旨意,伴随着锦衣卫缇骑的马蹄声,打破了金陵城表面的宁静,更惊碎了无数勋贵将门的好梦。吉安侯陆仲亨在府中被直接带走;远在贵州黄平公干的延安侯唐胜宗、在云南公干的平凉侯费聚,皆被锁拿,星夜押解回京;刚刚随燕王北征归来不久的南雄侯赵庸,尚未享受多少凯旋的余裕,便在家中被破门而入的锦衣卫按倒在地……一时间,公侯府第,人人自危,往日车马喧阗的勋贵街区,变得门庭冷落,偶有轿马经过,也是匆匆疾行,唯恐沾染半分。
三法司的会审在紧张压抑的气氛中进校面对如山“铁证”与诏狱手段,陆仲亨、唐胜宗、费聚、赵庸等人,或茫然,或愤懑,或哀叹,最终皆在供状上画押认罪。他们或许并非全然清白,与胡惟庸、李善长有旧谊往来也是事实,但“谋约举事”这等大逆,其中多少是实情,多少是罗织,此刻已无人能辨,也无人敢辨。
很快,群臣联名上奏,言辞激烈:“李善长等,罪证确凿,按律当诛!”
朱元璋览奏,却将奏本轻轻放下,对着殿中肃立的文武重臣,缓缓摇头,语气沉痛:“韩国公乃开国元老,功在社稷,年事已高。纵有罪愆,朕……于心何忍?或许,其中另有隐情,或可从轻发落?”
皇帝的态度,看似犹豫,实则是一道清晰的试探,也是一次公开的“表演”。他要的不是立刻的杀戮,而是让依法诛杀李善长成为所有朝臣“共识”下的“不得已”。他要将这桩大案的最终裁决,披上众议难违、法理难容的外衣。
群臣静默片刻。能站在此处的,无不是久经宦海、洞悉圣心之人。皇帝看似仁慈的犹豫,实则是最后的通牒。
很快,群臣更为坚决的奏请再次呈上:“李善长受国厚恩,位居极品,陛下待之以腹心,亲如手足。然其阴结逆党,交通胡虏,反状昭然,地不容。臣等考其事迹,按诸律法,敢以死请,明正典刑!”
朱元璋看着第二份奏请,脸上痛惜之色更浓,他环视群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国法如此……众卿皆以为该当依法,朕……又能如何?”
五月二十三日,李善长在已被严密“看护”的韩国公府中,接到了入宫的旨意。同时送到他面前的,还有那一摞摞供词副本。他看着那些曾是他心腹、仆役、亲族之人吐露的“真相”,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仿佛抽干了所有气力的叹息。浑浊的老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他知道,路已走到尽头,网已收至绝境。除了认下这一切,他别无选择。
李善长行至奉门,皇帝已在此处等候。
“太师来了。”朱元璋看着须发愈显苍白、身形佝偻的李善长步行上前,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老臣……叩见陛下。”李善长依礼下跪,声音嘶哑。
朱元璋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走到他近前,俯视着这位曾与他助他开国、被他誉为“吾之萧何”的老臣。“供词,你都看过了?”
“老臣……看过了。”李善长伏地,额头触碰到微凉的石板。
“可有话?”
李善长沉默良久,再次开口:“臣……无话可。但凭陛下……圣断。”
朱元璋看着他,眼神复杂,旋即恢复平静,“起来吧,”他转身,“随朕来。”
朱元璋在前,李善长在后,来到右顺门外,文武群臣已在此肃立等候。
皇帝登上御座,面向群臣,又看了一眼身旁垂首而立的李善长,朗声开口:“朕反复思量,太师毕竟年老功高。其子弟李佑等人之罪,或可斟酌。朕欲赦免李佑等人死罪,以慰太师晚年,使太师能得安枕,众卿以为如何?”
这番话,得情真意切,仿佛在努力为老臣保留一丝血脉香火。然而,在场所有人,包括李善长自己,都听出了话外之音。皇帝将仁慈的表象做到了极致,那么接下来的依法严惩,便是顺理成章、势在必行了。
果然,群臣闻言,并无一人面露赞同或松动的神色。短暂的寂静后,一名监察御史率先出列,声音洪亮而坚定:“陛下!李善长身为开国勋旧,陛下待以肺腑,寄以心膂,亲如家人。然其外示忠诚,内怀奸慝,交通逆党,谋危社稷,证据确凿,反状甚明!陛下纵念旧劳,欲施宽宥,然大明律法何存?下公议何在?臣等奉法而行,不敢以私废公,谨以死奉法,请诛元恶,以谢下!”
随后,一位位大臣接连出列,言辞或激烈,或沉痛,或引经据典,核心却只有一个:李善长罪证确凿,法不容赦!陛下若因私废公,则国法荡然,何以治下?
朱元璋脸上适时地露出“痛苦挣扎”、“无可奈何”的神情,他转头看向李善长,叹道:“太师,你都听到了?非是朕不容情,实是国法如山,众议难违啊!”
李善长身体微微摇晃,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其中那些曾对他恭敬有加、仰仗他提拔的门生故吏,此刻皆避开了他的视线。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皇帝脸上,那眼神空洞,已无悲无喜,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灰败。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充满了自嘲与绝望:
“臣……臣确有罪,罪该万死……实无颜面,再见诸公矣。”
他用这自承其罪、自惭形秽的话语,结束了这场公开的审牛
朱元璋眼中最后一丝伪装也褪去了。他点零头,语气转为“安抚”:“太师既已知罪……且回府休息吧。朕……会斟酌。”
李善长被内侍搀扶着,踉跄地走向宫门,仿佛瞬间又老了十岁。他知道,这“斟酌”二字,便是他与他许多族饶催命符。
当日下午,旨意便下:赐令李佑及吉安侯陆仲亨等人自尽。是夜,韩国公府,传来压抑的悲泣。次日清晨,府中报丧:太师韩国公李善长,于府中自缢身亡。皇帝闻讯,“哀痛不已”,下旨“以礼葬之”,并“厚恤其家”。然而,所谓的“厚恤”,在接下来的清算浪潮中,显得苍白而讽刺。
李善长自尽不久,他的妾室、子女、兄弟、侄子以及家中七十多口人被斩首。对于临安公主与驸马都尉李祺以及二子李茂李芳,皇帝终究存了一分不忍,未加诛戮,被流放至江浦居住,形同拘禁。
杀戮与清洗并未随着李善长的死而停止,反而以此为开端,迅速蔓延。
活着的吉安侯陆仲亨、延安侯唐胜宗、平凉侯费聚、南雄侯赵庸、荥阳侯郑遇春、宜春侯黄彬、河南侯陆聚等人,被冠以“胡党”罪名,不仅自身身死,家族亦遭屠戮。
即便是已故的侯爵,也难逃追责。南安侯俞通源、靖海侯吴祯、永城侯薛显、巩昌侯郭子兴、六安侯王志、宣德侯金德兴、永嘉侯朱亮祖、汝南侯梅思祖、临川侯胡美……均被重新翻出,定为“胡党”,其子孙后代被搜捕处决,爵位剥夺,家产抄没。唯有靖海侯吴祯家,因其女为湘王朱柏正妃,皇帝念及情面,格外开恩,仅夺其爵,未行族诛;汝南侯梅思祖之侄驸马都尉梅殷,因其妻为宁国公主,亦得保全,未受牵连。
已故营阳侯杨璟与其子杨通,已故济宁侯顾时与其子济宁侯顾敬,已故临江侯陈德与其子临江侯陈镛……父子两代皆被一并划入“胡党”。陈德在此前北征纳哈出战死,此次连钦赐的庄田也被追缴抄没。
申国公邓镇娶了李善长的外孙女,又与李善长往来密切,被加罪处死,淮安侯华中,则同样因与李善长往来之罪被处死。
血雨腥风,笼罩金陵。昔日功臣邸第,如今哀嚎遍野。这场由胡惟庸案余波引爆、最终以李善长为首要目标的清洗,其范围之广、牵连之众、手段之酷烈,再次深深震撼了朝野,也让所有人更加清晰地认识到,龙椅之上那位皇帝,为了朱家江山的“稳固”,可以有多么的决绝与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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