闰四月中旬的一日,朗气清,徐增寿来到了燕王府辞校延春殿内,徐仪华拉着弟弟的手,上下仔细打量,见他面色比离家时黑了些,却也精神了许多,眼神里添了沉稳,心中又是欣慰又是不舍。
“此番随军,虽未经历大战,但塞外风霜,行军劳顿,也算是历练过了。”徐仪华温言道,“回京之后,定要好生休养些时日。你大哥那里,也代我和殿下问好。还迎…”她细细叮嘱着家常,从饮食起居到交友行事,絮絮叨叨,一如所有牵挂弟弟的长姐。
徐增寿耐心听着,不时点头应“是”,脸上带着笑意。末了,他认真道:“大姐放心,我都记下了。此番随姐夫出征,学到许多,也亲眼见了姐夫统军御下的风采,心中敬佩不已。日后定当更加谨慎勤勉,不负大姐与姐夫期望。”
朱棣在旁含笑道:“增寿此次表现甚佳,不惧辛苦,也肯用心学习,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徐仪华这才稍感安心,又唤锦书等人,将早已备好的几大箱笼北平特产抬出,皆是些皮货、山珍、精制的果脯点心,并一些给兄弟姊妹的礼物,满满当当。“路上仔细些,莫要磕碰了。”她殷殷嘱咐随行的徐府下人。
直将徐增寿送至体仁门外,看着他翻身上马,带着车队辘辘远去,徐仪华站在门廊下,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怅然。
朱棣一直陪在她身侧,见状揽住她的肩,柔声道:“莫要太过伤感,增寿如今也能独当一面,来日方长,总有相见之时。”
他又想起自己之前的承诺,柔声道,“仪华,我此前答应过你,待此番北征归来,便向父皇请旨,允你回金陵省亲。如今正是时候,不若我即日便起草奏章,加急送往京师?”
徐仪华闻言,转过头看向他,眼中虽有不舍,却更多是担忧。她轻轻摇头,低声道:“四哥,此事……暂且不要提了。”
“为何?”朱棣微讶,“你思念家人,我亦盼你能如愿。如今北征初捷,父皇……”
“正是因为近来发生了这许多事。”徐仪华打断他,拉着他缓步往回走,“潭王自焚、豫王被召回京……桩桩件件,陛下心情想来不会畅快。四哥你新立大功,已得厚赏,圣眷正浓,更需谨慎。若此时为我请旨省亲,落在陛下眼里,恐会觉你因功生骄,心思浮动,便是陛下准了,心中未必没有芥蒂。为了让我回一趟娘家,而让四哥你承担这般风险,不值当。”
她停下脚步,抬眸望进朱棣眼中,那里有他熟悉的柔情与理解:“我能等。待时局更平稳些,待陛下心绪更宽和些,再提不迟。四哥,切勿因我之事,徒惹猜疑,因失大。”
朱棣看着她,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她这份善解人意与深明大义,让他既感动万分,又心疼不已。他握紧她的手,低叹一声:“仪华,委屈你了。”
徐仪华嫣然一笑,靠入他怀中:“只要四哥好,我们一家人好,何来委屈。”
为了排解妻子因弟弟离去而生的低落心绪,次日,朱棣便提出带徐仪华前往琼华岛住。岛上清凉幽静,风景殊佳,是散心的好去处。徐仪华知他用心,欣然应允。
此番上岛,仍居住在半山腰绿荫环抱的采芳馆。此处馆舍精巧,推窗便可见太液池碧波与对岸宫城殿宇,视野极好。
这一日,气晴和,朱棣兴致颇高,对徐仪华道:“许久未去岛顶仁智殿了,今日气好,不若上去看看?听闻殿前牡丹芍药开得正盛。”
徐仪华自是愿意。朱棣便吩咐黄俨等人留在采芳馆看守,不必跟随,只他们夫妻二人信步往山上走去。
山路石阶蜿蜒,两侧林木荫翳,鸟鸣声声。走了约莫一半,徐仪华气息微促,鼻尖渗出细汗。她停下脚步,扯了扯朱棣的衣袖,眼波流转,带了些娇嗔:“四哥,我走不动了。”
朱棣回头,见她脸颊微红,额发沾湿,确实有些累了,不由莞尔。他走到她身前,背对着她微微蹲下身:“上来。”
徐仪华抿唇一笑,毫不客气地趴伏到他宽厚坚实的背上,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朱棣稳稳将她背起,继续沿着石阶向上。他的步伐稳健,背脊温暖可靠。
“四哥累不累?”走了一段,徐仪华贴在他耳边轻声问,气息拂过他耳廓。
“背你,永远不觉得累。”朱棣答得毫不犹豫,侧脸蹭了蹭她的鬓发。
徐仪华心中甜意漫开,凑过去,在他侧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声音轻软:“报酬。”
朱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惹得心尖一颤,却故意板起脸,调侃道:“爱妃也忒气,只一下便打发了本王这苦力?”
徐仪华闻言,吃吃低笑,果真又凑过去,像只顽皮的雀儿,在他脸颊、耳畔接连啄了好几下,发出轻微的“啾啾”声。“这下够不够?我的燕王殿下?”
温软的气息与接连的轻吻,让朱棣心中熨帖无比,朗声笑道:“够了够了,再亲下去,本王怕是要脚软,摔着我的好仪华了。”
笑笑间,不觉已到了山顶。仁智殿是一处独立的院落,殿宇宏伟,庭院宽敞。果然如朱棣所言,殿前空地上,各色牡丹、芍药正盛放,姚黄魏紫,粉白嫣红,在阳光下开得热烈雍容,馥郁的香气随风弥漫。
“真好看。”徐仪华从朱棣背上下来,望着眼前花海,眼中漾开欣喜。
朱棣牵着她走近花丛,仔细挑拣,折下一枝开得正艳的红色重瓣牡丹,花瓣层叠如锦,色泽饱满。他转身,心地将花簪在徐仪华乌黑的云鬓边,后退半步端详,仔细端详。
徐仪华抬手轻抚鬓边牡丹,眼波流转,忽而浅笑盈盈地问道:“四哥,是我好看,还是花好看?”
朱棣目光灼灼地凝睇着她,毫不迟疑地答道:“自然是人比花娇。”
徐仪华嗔他一眼:“油嘴滑舌。”
朱棣笑意更深,凑近她耳畔,嗓音低沉了几分:“是不是油嘴滑舌,爱妃尝尝不就知道了?”
罢,不待她反应,便低头吻住了她的唇,温柔而缠绵。徐仪华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积极回应着他,手臂环上他的脖颈。
片刻后,朱棣才恋恋不舍地松开,见她眼睫轻颤、面若霞染的模样,爱极之下,索性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走到花丛旁一张铺设了锦绣软垫的石榻边,这石榻本是夏日赏景歇息之用。他没有将她放下,而是自己先坐了上去,然后让她面对面,跨坐在自己腿上。
这姿势亲密无间。徐仪华脸上绯红更甚,却并未抗拒,只是将脸埋在他肩头,手臂松松揽着他。
朱棣环着她的腰,嗅着发间花香与她身上独有的清馨,只觉得连日来所有朝堂的思虑、军旅的疲惫,都在此刻消弭于无形,只剩下一片温软宁静。两人便这样静静相拥,听着风声鸟语,闻着花香袭人。
过了一会儿,徐仪华起了玩心,伸手去把玩朱棣颌下修剪整齐的美髯。他的胡子浓密黑亮,打理得一丝不苟。她心翼翼地挑起几缕,耐心地编起辫子来。
朱棣察觉她的动作,纵容地微微仰头配合,眼中满是笑意。
正当徐仪华编好一个辫,颇有些成就感地端详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朱棣耳力敏锐,抬眼望去,只见黄俨正匆匆从院门处走来,看到石榻上相拥的两人,立刻停步,垂首肃立,非礼勿视。
朱棣与徐仪华这般亲密虽不常示于人前,但也无需刻意回避身边得用的内侍。朱棣神色如常,开口问道:“何事?”
黄俨这才上前几步,但仍保持着恭敬的距离,禀道:“启禀殿下,娘娘。王进带着一个人上岛来了,现已到了门外。此人乃是朝中解缙解翰林身边的厮,名叫承安,奉解翰林之命,来给殿下送一封信。他先是到了存心殿书堂寻殿下,王进因殿下与娘娘住到梁上,便亲自带他过来了。奴婢在采芳馆得知,不敢耽搁,特来禀报。”
“解缙?”朱棣眉梢微动,与怀中的徐仪华对视一眼。去年金陵秋雨中借书的情景,以及这几个月来夫妇二人一同研读那本《水经注疏》的时光,瞬间掠过心头。
“带他过来吧。”朱棣道,同时轻轻拍了拍徐仪华的背。徐仪华会意,从他身上起来,略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裙,那朵红牡丹依旧俏生生地簪在发间。朱棣也站起身,拂了拂袍袖。
不多时,黄俨引着一个身着青布短衣、面貌伶俐的厮走来,正是承安。承安虽未见过燕王,但见眼前男子气度威严,女子雍容华贵,立刻跪倒行礼:“人承安,叩见燕王殿下,叩见王妃娘娘。奉我家主人解翰林之命,特来呈送书信。”着,双手高举过头,奉上一封缄口的信函。
黄俨接过,转呈给朱棣。朱棣拆开火漆,抽出信笺,与徐仪华一同观看。信是解缙亲笔,字迹清劲飘逸。开篇先是恭贺燕王殿下北征大捷,平定边患,功在社稷,用词典雅,情意真牵接着,又提及父亲解开近日身体不适,延医诊治,郎中所开药方中,需要几味上好的北方药材,如关外野山参、上好黄芪、地道北五味子等。解缙在信中言辞恳切,言道京师虽大,此类道地药材却不易寻得,听闻北地出产更佳,故而厚颜,恳请燕王殿下能否帮忙寻购些许。
“解翰林至孝。”徐仪华轻声道。
朱棣点头,对承安道:“解翰林所需药材,本王会命人备齐。你且下去休息,过几日可与本王派去送药材的人一同返京。”
承安大喜,连忙磕头:“谢殿下恩典!谢娘娘!”
磕完头,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色的布包,双手呈上,恭敬道:“殿下,我家主人再三嘱咐,购药所需银钱,断不可让殿下破费。这里备有纹银二十两,权充药资,万请殿下收下。”
朱棣闻言,略一摆手:“解翰林的心意本王领了。些许药材,不过是举手之劳,何须计较银钱。你且收回,转告解翰林,他的孝心本王敬佩,此事不必挂怀,只当本王对老先生略尽的一点心意。”
承安面露难色,还想再劝:“殿下,这……”
朱棣态度依然坚决:“不必多言,收起来吧。”
承安见燕王态度坚决,语气真诚,知不可再强,只得将布包收回怀中,再次深深一拜:“殿下厚意,人代我家主人拜谢。主人必定感念殿下恩德。”
朱棣又对黄俨吩咐:“先带他下去休息,好生款待。”
承安被黄俨带下去安置。朱棣与徐仪华也无心再赏花,慢慢散步下山,回到采芳馆。
徐仪华想起那本《水经注疏》,道:“四哥,解翰林在信中只字未提,但我们借阅已久,如今他已遣人来,也该将书归还了。况且,他父亲染恙,我们既帮忙寻药,不若将书一并交还,也算全了借阅之情。”
朱棣道:“正该如此。那本书,你我已仔细看过,你让朱濬誊抄的两份副本,也已收存妥当,原本是该物归原主了。”他想了想,“便让三保跑一趟吧。他做事稳妥,带上我的回信和药材书籍,护送承安回京。”
朱濬乃已致誓左长史朱复之子,年三十五,现充任燕王府引礼舍人,为人勤谨,书法端正,平时也帮朱棣誊抄一些文书,在朱棣出征的两个月里,徐仪华也让他将朱棣从解缙处借阅的《水经注疏》誊抄了两份,于王府保存。
两日后,药材俱已备齐,皆是品相上佳的北地特产。朱棣亲笔写了一封回信,语气谦和客气:
“曩会京华,雨奇逢,匆匆上道,忙不及别。所假书籍,即当遣人送还,所需之物,容当奉纳,解入翰林前。”
意思是:昔日京城相会,恰逢秋雨,得遇阁下,实乃奇缘。可惜当时匆匆上路,忙碌间未能当面告别。所借书籍,即刻派人送还。所需药材等物,也已备好,一并送上,请解翰林查收。
徐仪华亲自检点了要送还的《水经注疏》原本,确认无污损,用锦袱包好。又将誊抄副本之事在信中附言明,以示对原书主饶尊重。
一切准备停当,朱棣唤来马三保,仔细交代:“你带两名稳妥仆役,护送承安与这些药材书籍回京师。务必将信与物,亲手交到解翰林手郑路上心,速去速回。”
“奴婢遵命。”马三保肃然应道,心接过书信与锦袱,指挥军士将装好药材的箱笼抬上马车。
承安再次向朱棣与徐仪华叩头谢恩,随后跟着马三保等惹车乘马,离开了琼华岛畔,朝着京师方向而去。
“希望解翰林的父亲早日康复。”徐仪华倚着朱棣,轻声道。
“嗯。”朱棣应着,目光却落在她今日依旧簪着牡丹的鬓边,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笑道,“这花戴在你头上,倒是比开在枝头时更鲜活。”
徐仪华侧首,睨他一眼,眼波流转间,情意脉脉。岛上的时光宁静,仿佛与外界的风云暂时隔绝,只余下夫妻二人相守的恬淡与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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