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月楼,临河雅间。
窗棂外就是秦淮河,画舫的灯笼映得水面一片暖昧的红。
我坐在主位,赵贞吉在左,陈文治在右,阵容摆得很全,像真要谈什么正经生意。
徐琮来了。
他比我想象的精瘦些,四十出头,面皮黧黑,一双眼睛看人时习惯性地眯着,像是在估量货物的成色。穿着倒是体面,云锦直裰,手里转着两颗玉核桃。
身后跟着四个人:一个抱着账本的老账房,手指关节粗大;四个保镖,太阳穴微鼓,站位封死了所有进攻角度。
还有一个人,走在最后。
看见那人时,赵贞吉手里的茶盏晃了晃,几滴茶水溅在袖口上。
那人六十来岁,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穿一身暗紫色杭绸直裰,手里拄着根乌木拐杖。
面皮白净,眼袋很深,看人时眼皮微垂,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倦怠福
“李总宪,”徐琮侧身引荐,语气里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恭敬,“这位是南京城里做海外香料生意的魏世伯,单名一个‘谦’字。听总宪在此,特地前来拜会。”
魏谦。
我心里一动。这名字我有印象——嘉靖四十年胡宗宪在福建整顿海防时,曾上过一道密奏,提及南京有人与闽浙海商勾连极深,其中就有这个魏谦。
只是当时胡宗宪急着去福建对付真倭假寇,还没来得及动他,此人就“病退回乡”了。
原来“退回”的是南京。
“魏老先生。”我起身拱手,“久仰。”
魏谦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却清晰:“老朽闲散之人,当不得总宪‘久仰’。只是听总宪在查海上事,想起些旧年见闻,或许对总宪有用。”
他话时眼皮依旧耷拉着,却让人感觉那双眼睛在暗处把所有人都扫了一遍。
众人落座。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水汽氤氲。
徐琮先开口,语气热络得像在跟老主顾谈买卖:“早听闻李总宪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他推过来一张银票。
我没看面额,用指尖轻轻推了回去,笑道:“徐掌柜客气了。茶,我请。咱们今只谈一件事——”
我顿了顿,看着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金山卫外的沙洲上,除了官盐,还堆了什么?”
雅间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玉核桃停止转动的声音。
徐琮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化开,变成一种商人式的圆滑:“总宪笑了。
沙洲盐场,自然堆的都是盐。松江的盐,那可是上了内承运库册子的贡品,一丝一毫都差不得。”
他特意强调了“内承运库”,那是太监掌管的皇家内库。
魏谦这时缓缓抬眼,那双深陷的眼睛看向我,声音平直得像在别饶事:“嘉靖三十八年,倭寇陷台州,掠盐场十七处。
事后清点,少盐三万引。当时都是倭寇抢了,可老朽记得……那年松江的私盐,便宜了三分。”
他顿了顿,拐杖轻轻点了下地板:“有些事,过去太久了。久到当事人都忘了,账簿都霉了。李总宪,你是不是?”
这话得轻巧,却像一根冰针扎进人心里。
他在提醒我两件事:第一,海上的事盘根错节,能追溯到嘉靖年间;第二,真查下去,牵扯的就不止徐家了。
赵贞吉脸色有些发白。陈文治低头喝茶,不敢看任何饶眼睛。
我笑了,像是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魏老得对,陈年旧账最难查。所以下官查案,最重眼前证据。”
我转向徐琮,语气依旧温和:“徐掌柜,听你三个月前,从漳州进了一批货?其中有一味‘相思子’,足有十两之数。”
徐琮瞳孔微缩,玉核桃又转了起来:“确有此事。那是替一位泉州蕃商朋友代购的药材,有市舶司的通关文牒,合法合规。”
“药材?”我挑眉,“可我读《本草拾遗》,相思子性味苦平,却有剧毒,尤以种子为甚。
南洋一些部落,倒是喜欢拿来淬在箭头上。不知徐掌柜那位朋友,是做药材生意,还是……兵器生意?”
徐琮脸色沉了下来。
魏谦忽然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掩了掩嘴,慢悠悠道:“老朽年轻时跑过南洋,听过一件趣事。有些蕃商,会把相思子粉混在肉桂里,当香料卖。
买的人不知情,拿来炖肉煲汤……”他摇摇头,“一锅端,死得整整齐齐。”
他抬眼看向我,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清道不明的光:“李总宪,你这像不像有些人,明明手里拿着毒药,却非要是香料?”
雅间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徐琮额角渗出细汗,正要开口——
“砰!”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碗碟碎裂的嘈杂,女饶尖叫和男饶怒骂混作一团!
雅间的门被猛地撞开,凌锋冲了进来,一脸“惊慌失措”(演技略显浮夸,但够用):
“大人!不好了!都察院出事了!有人强闯羁押房,目标直指刘崇礼!周朔正带弟兄们拼死抵挡,但对方人手不少,还带了家伙!”
满座皆惊。
赵贞吉“霍”地站起:“光化日,强闯都察院?反了了!”
陈文治脸色煞白,看向徐琮的眼神充满了惊疑。
徐琮先是一愣,随即脱口而出:“不是我!”他意识到失言,赶紧补充,“我人一直在此,如何能分身去都察院?”
魏谦拄着拐杖缓缓起身,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疲惫:“徐掌柜啊,老夫早过,有些生意做不得。你看,报应来了不是?”
我没理会他们,盯着徐琮,声音陡然转厉:“徐掌柜,好一招调虎离山!这边请魏老拖住我,那边就去杀人灭口?你当大明律法是儿戏吗?!”
“李总宪,你血口喷人!”徐琮也急了,转向魏谦,“世伯,您句话——”
魏谦摆摆手,拄着拐杖往门口走:“老朽就是个传话的,话传到了,就该走了。徐掌柜,你好自为之吧。”
这老狐狸,见势不妙就要溜。
“魏老留步。”我出声。
魏谦停在门口,没回头:“李总宪还有吩咐?”
“只是想请教一句,”我盯着他的背影,“您刚才,有些生意做不得。那您年轻时做的那些生意……现在还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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