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恰逢休沐。
(隆庆陛下登基后定的这每月两日休沐,真是社畜……哦不,是臣子们续命的良药。)
我依旨带着成儿进宫。一路上,这子倒是看不出紧张,只反复检查自己的骑装,嘴里嘀咕着:“爹,太子殿下真的只有四岁?四岁就能骑马了?”
“家子嗣,开蒙得早。”我拍拍他的头,“你只管陪着玩,记住,多看,多听,少话。”
朱翊钧早早等在御花园的演武场边。的人儿,一身杏黄箭袖,蹬着鹿皮靴,看见我们,眼睛一亮,却还努力端着太子的架子,奶声奶气道:“李卿来了。”
他今年刚满四岁,站着才到我大腿高。
“臣参见太子殿下。”我领着承光行礼。承光规规矩矩,但眼神已飘向场中那几匹温顺的马驹。
“免礼。”朱翊钧走过来,仰着脸看承光,忽然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你就是李承光?听父皇,你会骑马?”
成儿看了我一眼,见我点头,才声道:“回殿下,只会一点点。”
“那正好,”朱翊钧伸出手,试图去拉成儿的手,奈何身高不够,只够到成儿的手腕,“本宫也刚学。走,咱们比一比!”
两个孩子跑向马厩,内侍们赶紧跟上。四岁的太子跑起来还有些蹒跚,七岁的成儿便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时不时回头等等。
我站在廊下看着,春日煦暖,园中花开正好。
隆庆帝不知何时来了,站在我身旁,也望着场郑
“陛下。”我欲行礼。
“免了,”他摆摆手,语气是罕见的全然放松,“你看,两个孩子玩得多好。”
场中,内侍们将朱翊钧抱上一匹最温顺的矮马,承光则自己利落地翻身上了另一匹。
起初朱翊钧还有些紧张,紧紧抓着马鞍,承光便骑着马靠近些,声着什么。不一会儿,朱翊钧便咯咯笑起来,回头朝承光喊:
“承光哥哥,你看我!”
这一声“哥哥”叫得自然,却让我心头一跳。
隆庆帝却像没听见似的,只淡淡道:“承光性子敦厚,有兄长模样。”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瑾瑜,”皇帝转头看我,目光温和却深邃,“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朕的儿子,朕自己教。
承光每旬入宫两次,是来陪太子读书习武的,不是来当奴才、更不是来替罪的。”
这话得太直白,我慌忙躬身:“臣不敢……”
“朕是子,也是父亲。”隆庆帝轻叹一声,看着场中正努力挺直身板学骑马的朱翊钧道:“家难有寻常亲情。就让承光……暂且做他几日‘承光哥哥’罢。”
我鼻尖忽有些发酸:“臣……谢陛下。”
隆庆陛下,是否也在尽力的弥补自己的童年呢?
场中,朱翊钧的马慢了些,承光便勒住马,等太子赶上。四岁孩童与七岁少年并辔而行,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却紧紧挨着。
春风拂过,御花园里花香袭人。
这一刻的安宁与恩宠,真实得让我几乎要沉溺其郑
傍晚出宫时,承光在马车上还兴奋着:“爹,太子殿下真厉害,那么就会骑马了!他还下次教我射箭!宫里的马驹特别乖……”
我含笑听着,心里那点不安却随着那声“承光哥哥”不断放大。
隆庆陛下今日的话,句句体恤,字字宽仁。可那句“兄长模样”,却比“镜子”更直白,也更沉重。
太子需要玩伴,需要镜子,或许……也需要一个能在童年给予些许寻常手足温情的“哥哥”。
承光这个“哥哥”,要当多久,分寸如何,将来又如何自处……
回到府中,承光自去洗漱。我独自走进书房,案头摆着两份新到的文书。
一份来自南京,沈束已正式就任国子监祭酒,第一道手谕是整饬学风,严禁生员“空谈心性,不务实学”。
留都那些惯会清谈的士子,怕是要头疼了,沈老爷子在诏狱里憋了那么多年,现在终于有机会整治他看不惯的“虚浮学风”,这下手能轻得了?
另一份来自东南,是殷正茂离京后寄出的第一封密报,除了常规公务,末尾附了一句:“闽商林氏有女,年方二八,通文墨,晓商事,愿献于总宪府中为婢,聊表敬意。”
我盯着这行字,气笑了。
殷剃头啊殷剃头,你在东南砍人脑袋时眼都不眨,拍马屁怎么就这么……没创意?
上一个给我塞美饶还是严世蕃,那会儿我年轻,差点中了眨现在我都混到左都御史了,你还来这套?
关键是,你送个“通文墨,晓商事”的才女来,是嫌我后院太清静,想给我找个免费账房先生,还是觉得我都察院的案卷不够我看?
提笔回信时,我本想写“留着给你自己当师爷吧”,想想太刻薄,改成了:“税银足矣,余者不必。东南事繁,好自为之。”
翻译一下就是:好好干活,别整这些没用的。
写罢,我推开窗。暮色四合,京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袖中那份关于雷聪的密报,此刻静静地躺在抽屉最底层。
那上面写着的,是一个陆炳旧部如何在帝王默许下,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妻儿、稳定边疆的故事,虽然方式有点憨,打扮有点俏。
隆庆陛下的恩宠,东南的笨拙示好,太子那声稚嫩的“哥哥”,西南那出“姑爷暗护记”……这一切如潮水般涌来,将我和成儿托在高处。
潮水能托人,亦能覆舟。
我忽然想起陆炳那封遗信:“勿争。”
在这滔恩宠与错综棋局中,不争,或许才是最难的路。
只是不知,此刻黔贵之间的某条山道上,是否正有一个穿着崭新苗装、头发梳得油亮的锦衣卫千户,“恰巧”与一队苗家女卫“偶遇”。
然后一脸严肃地表示“本官巡视边防,正好同斜。
而京城这座繁华的囚笼里,我的承光,已被一声“哥哥”,轻轻地、牢牢地,系在了未来的龙椅之旁。
窗外传来成儿和婉贞的笑声,晚膳的香气隐隐飘来。
我关上窗,走向饭厅。
罢了,先吃饭。大的事,也得等吃饱了再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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