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昱人头落地那日，辰州百姓竟在府衙前撒了满地的纸钱，是要送瘟神。茶楼酒肆里书先生把惊堂木拍得震响，将“李青智斗贪官”的段子得唾沫横飞。
站在法场上，我头一回没觉得恶心，反倒像喝了碗冰镇梅子汤，那股憋了三年的浊气终于从嗓子眼舒畅快地吐了出来。
“明日儿满月宴，”我撞了下身旁雷聪的肩膀，“雷千户肯赏脸来喝杯酒不？”
他嘴角微不可见地扬了扬：“叨扰。”
回府路上忽然想起，我那个干儿子王墨怕是都快认不得我这个干爹了。自从回京，不是蹲诏狱就是跑刑部，连叔父给我置办的那套宅子都没踏进去过。拐到东市买了盒桂花糕，又挑了几个画着孙猴儿的糖人，那崽子见了准要乐得打滚。
刚到宅门，就看见老周在扫落叶。他见了我险些把扫帚扔上：“少爷！您怎么摸到这儿来了？王大人这儿清静，我每日两边跑着照应……”
我摆摆手示意他噤声，自己溜达着往里走。还没进院就听见王石的呵斥：“‘遐迩一体，率滨归王’下一句是什么？《千字文》背三还卡壳？”
接着是王墨带着哭腔的奶音：“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化被草木…”
“子坚兄！”我笑着推门而入，“今日散值这么早？”
王墨眼睛霎时亮了，炮弹似的冲过来抱住我的腿：“干爹！爹又要打我手心！”
我把糖人往他怀里一塞，顺势将这肉团子举过头顶：“咱们墨儿都会背《千字文》了？比干爹强！五岁时我还在田埂上掏鸟蛋呢！”转头对王石挤眼，“让孩子松快松快？”
王墨脚刚沾地就攥着糖人窜没了影。王石气得直捋胡子：“慈父多败儿！我五岁都开始背《孟子》了…”
“谁让子坚兄是神童呢？”我把他按回太师椅，他却对我:“我赌你过两年也得举着戒尺满院子追儿子。”
“这怎么可能呢，我可就是要做一个最会教育孩子的慈父……”话到一半觉出不对，“嫂夫人呢？”
“巧了不是？”王石拍腿，“内人刚去你府上探望婉贞，是要教婉贞怎么带新生儿。”
正笑着，我抛出个好消息：“赵大哥要回京了。”
王石猛地坐直：“当真？这下子咱们三人总算又能聚在一起吃饭了！可惜赵贞吉大人还在南京……”
“子坚兄何必忧心?”我笑道:“前日刚收到信，赵大人在南京着书立，快活似神仙。”我凑近压低声音，“正事，那个匪首…”
“按你的吩咐，换了新户籍，送去思州了。”王石神色一凛，“顺便让他盯着贵州那边的动静。”
辞别时我扒着门框喊：“明日满月宴记得带墨儿来！让他和我家子认个兄弟！”
回家路上盘算着，这回定要好好陪陪婉贞。谁知刚进院就撞见淑云嫂夫人，她朝内间使了个眼色：“瑾瑜可算回来了，婉贞方才还跟我，嫁了个总看不见影的郎君……”
我连忙作揖告罪，轻手轻脚摸进里屋，从后头一把搂住正在插花的婉贞。她惊得要去掐我手背，却被我抱起来转了个圈：“夫人别动，让为夫缓缓神。这连日的奔波，只有抱着你才觉得魂儿归位了”
待她梳洗妥当，我取出锦盒里的珍珠簪子，心翼翼簪在她云鬓间。铜镜里映出她含笑的眉眼，我凑在耳边问：“夫人，这京城里还有比你更俊的姑娘没？”
婉贞突然扭头睨我：“听苗疆女子最是热情，夫君在思州…可遇上什么一见倾心的故事？”
我后背瞬间沁出薄汗，面上却绷得镇定：“为夫心里装了个会吃醋的娇娇儿，早塞不下别人了。”
“哦？”她指尖绕着我衣带打转，“夫君写的话本里，那些三心二意的‘渣寞最后可都掉河里喂鱼了。”
我赶紧掏出玉镯往她腕上套：“此心地可鉴…哎哟！”
话没完就被哭声打断。奶妈抱着个襁褓急匆匆进来：“官人哭得哄不住…”也奇怪，那肉团子刚到我怀里就止了哭，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我瞧。
“怪事！”奶妈啧啧称奇，“平日总要哄半炷香呢。”
婉贞斜倚熏笼轻笑：“生下来满共没见过爹几回，倒知道谁才是亲爹。”
我得意地颠着儿子在屋里踱步，看他咿呀抓着我的手指。窗外岳父正指挥仆人悬挂彩绸，老周捧着红蛋穿梭如飞。
（家有娇妻麟儿，挚友在侧，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正要吩咐再加两道苏造肉，忽见门房连滚带爬冲进来：
“少、少爷！宫里的使到门前了！”
那个熟悉的尖细嗓音已刺穿满院欢腾：
“陛下口谕——召李清风即刻入宫觐见！”
（这龙椅上的人，是存心不让我安生吃顿团圆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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