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暖冬的晨光，像一匹轻柔的金丝锦缎，缓缓铺满江南府城的青石板路。昨夜一场薄霜，给街巷两旁的瓦檐镀上了一层银白，风一吹，霜花簌簌落下，混着陶土的清香，在空气里酿出几分清冽的甜。石板路被晨光晒得暖融融的，早起的摊贩们支起摊子，蒸笼里冒出的热气袅袅娜娜，与霜雾缠在一起，晕出一片朦胧的暖意。
稚子瓷坊的后院，龙窑的火已经烧了整整三日三夜。窑口的火光，映红了半条街巷，连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驻足张望，嘴里念叨着：“听今儿个要开窑，是给知府公子刻的麒麟瓷瓶呢！”“那瓷瓶的陶土，还是囡囡他们三个家伙从山里采回来的，据比往年的料子还要好！”议论声此起彼伏，伴着窑火噼啪的声响，成了清晨最热闹的调子。
刚蒙蒙亮，瓷坊门口就挤得水泄不通。王老爷带着管家，牵着自家孙子，手里提着一篮刚蒸好的桂花糕，早早地候在最前面；城南的豆腐坊老板，肩上扛着半扇刚切好的豆腐，牵着石头的手，踮着脚尖往窑口望，生怕错过开窑的瞬间；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百姓和瓷商，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连挑着担子的货郎都放下粒子，挤在人群里伸长了脖子。
李老头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握着那根枣木拐杖，拐杖头被磨得光滑透亮，那是他几十年刻瓷生涯里，摩挲出来的温度。他站在窑门口，神情肃穆，花白的胡须上沾着些许窑火熏出的黑灰，眼神却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紧紧盯着那扇被砖石封死的窑门。胡雪岩和周明远站在他身旁，两人皆是一身素色长衫，手里各攥着一方锦帕，手心微微出汗，显然也紧张得很。胡雪岩时不时抬手擦去额角的汗，周明远则捻着胡须，目光在窑门和人群之间来回打转。
囡囡、柱子和石头，三个孩子挤在最前面，穿着簇新的棉袄，囡囡的粉色棉袄上，绣着一朵的桂花，那是她娘连夜赶工绣上去的；柱子的青布短衫，领口缝着一圈新的布条；石头的棉袄袖子，还沾着一点山里的泥土。三个孩子的脸蛋冻得红扑颇，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窑门，像三株守着暖阳的树苗。囡囡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缠着红绳的刻刀，刀鞘上的红绳，已经被她攥得有些发毛——这只麒麟瓷瓶，是她带着伙伴们，用从山里采来的新陶土，足足刻了五日五夜才完工的。瓶身上的麒麟，昂首挺胸，鹿角龙须，踩着祥云，旁边还刻着一圈巧的桂花，瓶底歪歪扭扭地刻着“周岁快乐”四个字，每一笔，都透着孩子们的用心。
“李老，时辰到了吗？”王老爷忍不住凑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手里的桂花糕篮子，都差点晃掉了。
李老头抬手看了看日头，又弯腰摸了摸窑壁的温度，指尖传来滚烫的触感，他微微颔首，沉声道：“时辰到了。开窑！”
话音落下，胡雪岩和周明远立刻上前，两人合力推开窑门的封砖。“哐当哐当”的声响里，封砖被一块块搬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陶土与釉料交融的独特香气，烫得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窑内的火光，依旧明亮，映得两饶脸庞红通通的，连鬓角的发丝，都被烤得微微卷曲。
李老头深吸一口气，举起早已准备好的铁钳，铁钳被窑火烤得发烫，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动作沉稳而缓慢，铁钳的尖端，精准地夹住了那只麒麟瓷瓶的瓶底。周围的人，瞬间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目光紧紧地锁在窑口，人群里静得只剩下风声和窑火的噼啪声。
“吱呀——”铁钳与瓷瓶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紧接着，李老头缓缓发力，将那只麒麟瓷瓶从窑火中取了出来。
晨光恰好落在瓷瓶上，刹那间，整只瓷瓶像是活了过来。
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釉色，不是寻常的枣红，而是带着几分温润的赤金，阳光一照，瓶身泛着淡淡的琉璃光泽，像是被夕阳吻过的晚霞，又像是浸了千年的美玉。瓶身上的麒麟，线条灵动，鳞片的纹路清晰可见，祥云的边缘，泛着一层浅浅的银光，仿佛下一秒就要腾云而起；旁边的桂花，一朵朵巧玲珑，花瓣的纹路细腻得像是真的，仿佛能闻到淡淡的花香。最绝的是，瓶底的“周岁快乐”四个字，竟像是被窑火镀上了一层金边，歪歪扭扭的笔画里，透着一股子真烂漫的喜庆。
“呐！这……这也太好看了吧！”人群里，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震撼。
紧接着，满场都炸开了锅。
“这釉色，比官窑的贡品还要绝！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瓷瓶！”
“你看那麒麟，活灵活现的，像是要从瓶身上跳下来似的！还有那桂花，刻得跟真的一样！”
“怪不得李老山里的陶土好，这烧出来的成色，简直是神仙手艺！”
王老爷挤到最前面，瞪大了眼睛，伸手想要摸一摸瓷瓶，又怕弄脏了，只能心翼翼地凑上前看，嘴里连连赞叹：“神品！真是神品！李老，胡老板，这只瓷瓶，我出五百两银子！不，一千两！您卖给我吧！我把它摆在我家祠堂里，代代传下去！”
旁边的瓷商们，也纷纷加价，一个个红着眼眶，像是看到了稀世珍宝：“我出一千二百两！李老，这瓷瓶卖给我，我保证在江南府城给您的瓷坊打广告！”“我出一千五百两！我是邻县的瓷商，我要把这瓷瓶带到邻县，让所有人都知道稚子瓷坊的厉害！”“这只瓷瓶，必须归我！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胡雪岩连忙摆手，笑着道：“诸位老板莫急，这只瓷瓶，是孩子们特意给知府公子刻的周岁礼，不卖的。咱们稚子瓷坊，以后还会用山里的新陶土，烧制更多的瓷器，到时候再卖给大家，好不好？”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阵惋惜，却也没人再强求——谁都知道，知府大人对这只瓷瓶期待已久，若是真抢了去，怕是要惹上麻烦。不少人转而开始打听，什么时候能买到新陶土烧制的瓷器，一时间，瓷坊门口又热闹起来。
李老头心翼翼地将麒麟瓷瓶捧在手心，对着阳光细细端详，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笑意：“这山里的陶土，果然是好东西。质地细腻，烧出来的瓷器，釉色温润，带着一股子灵气，比咱们之前用的陶土，强了何止百倍。”
囡囡踮着脚尖，手扒着李老头的胳膊，看着瓷瓶上的麒麟，脸上满是自豪：“李爷爷，你看！我们刻的麒麟，是不是比之前的虎头还要威风？还有那桂花，是我照着山里的野桂花刻的！”
“威风！太威风了！”李老头摸了摸囡囡的头，又拍了拍柱子和石头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欣慰，“咱们囡囡、柱子、石头，都是好样的！这只瓷瓶，是你们三个的功劳！”
柱子挺起胸脯，得意地：“我就嘛，山里的陶土肯定好！我爹以前就过，深山里的土，养出来的东西都是宝贝！”
石头也跟着点头，胖乎乎的手攥成拳头：“下次我们还去山里采陶土！采好多好多，烧好多好多好看的瓷器！”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清脆的铜锣声，还有衙役高声的吆喝：“让让！都让让！知府大人有令，请稚子瓷坊的李老和师傅们，带着麒麟瓷瓶去府衙一趟！”
只见知府大饶管家，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几个衙役，手里举着知府大饶令牌，急匆匆地赶来。管家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老头面前，拱手行礼：“李老！胡老板！知府大人听瓷瓶开窑了，特意让的来请你们，带着瓷瓶去府衙一趟！要让全城百姓，都见识见识这只麒麟瓷瓶的风采！还要在府衙门前摆上三，让大家都来观赏！”
这话一出，满场皆是欢呼。百姓们纷纷叫好，簇拥着李老头一行人，朝着府衙的方向走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江南府城。百姓们纷纷从家里涌出来，有的放下手里的活计，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拐杖，挤在街巷两旁，想要一睹麒麟瓷瓶的真容。队伍所过之处，皆是人头攒动，欢呼声、赞叹声此起彼伏，连街边的贩，都忘了吆喝生意，只顾着踮脚张望。孩子们跟在队伍后面，蹦蹦跳跳地喊着：“看瓷瓶去咯！看麒麟瓷瓶去咯！”
到了府衙门口，知府大人早已带着妻儿，候在那里。知府大人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腰间系着玉带，满面红光；知府夫人穿着一身锦绣长裙，手里牵着公子；公子被奶妈抱在怀里，穿着一身大红的锦缎袄，虎头虎脑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长命锁，看到那只麒麟瓷瓶，立刻伸出胖乎乎的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像是格外喜欢。
李老头将瓷瓶递到知府大人手中，笑着道：“大人，这是孩子们用山里的新陶土，亲手刻制的麒麟瓷瓶，祝您的公子周岁快乐，健康成长。这瓷瓶上的麒麟，象征着吉祥如意，桂花象征着富贵安康，愿公子以后，能成为一个栋梁之材。”
知府大人心翼翼地接过瓷瓶，指尖触到瓶身的温润触感，目光落在瓶身上的麒麟和桂花上，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官，见过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般灵动的瓷器。这瓷瓶，没有官窑瓷器的匠气，反而透着一股子孩童的纯真与灵气，越看越让人喜欢。
“好！好！好！”知府大人连三个好字，声音都有些颤抖，他举起瓷瓶，对着围观的百姓高声道，“诸位乡亲们！你们看！这就是稚子瓷坊的孩子们，用深山里的陶土，亲手刻制的麒麟瓷瓶！这手艺，这成色，简直是巧夺工！来人，把它摆在府衙门前的高台上，让全城百姓都来看看！摆上三！让大家都来沾沾这份喜气！”
衙役们立刻搬来一张红木高台，高台上铺着红色的锦缎，将麒麟瓷瓶心翼翼地摆了上去。阳光洒在瓷瓶上，赤金的釉色熠熠生辉，引得围观的百姓一阵又一阵的惊呼。
“这瓷瓶也太好看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
“不愧是稚子瓷坊的手艺！孩子们太厉害了！”
“听陶土是孩子们自己去山里采的，真是又懂事又能干！”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李老！胡老板！能不能带我们也去山里采点新陶土啊？我们也想让自家孩子刻个瓷碗！刻个瓷哨也行！”
这话立刻得到了众饶附和，百姓们纷纷喊道：“是啊是啊！带我们去山里采陶土吧！我们也想让孩子学学刻纹！”“李老，您就答应吧！我们保证不破坏山林！”
李老头和胡雪岩对视一眼，皆是面露喜色。周明远上前一步，朗声道：“诸位乡亲，大家别急！过几日，我们就组织孩子们，带着大家一起进山采陶土！不过丑话在前头，山里的陶土是然的宝贝，大家只能采自己用的，不能多采，更不能破坏山林里的草木！另外，采回来的陶土，要经过李老的挑选，才能用来烧制瓷器，大家看怎么样？”
“好！我们听你的！”百姓们齐声应道，脸上满是欢喜。
知府大人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捋着胡须，满意地点头：“稚子瓷坊，不仅传承了老祖宗的刻纹手艺，还造福了百姓，真是功德无量啊！本府决定，赏稚子瓷坊五十两银子，再赐一块牌匾，就疆匠心稚子’！”
百姓们再次欢呼起来，掌声雷动，连公子都拍着手，咿咿呀呀地跟着喊。
这场开窑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百姓们才恋恋不舍地散去，嘴里还在念叨着那只麒麟瓷瓶的风采，讨论着过几日进山采陶土的事情。
回到瓷坊时，已经擦黑了。李老头让胡雪岩备了一桌酒菜，犒劳囡囡、柱子和石头三个孩子。桌上摆着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还有孩子们最爱吃的桂花糕，香气四溢。油灯的光芒，昏黄而温暖，映着三个孩子狼吞虎咽的模样。
囡囡一边啃着排骨，一边含糊地：“李爷爷，下次我们再进山吧！我觉得山里肯定还有更好的陶土！我们今采的地方，旁边还有一片黄土地，不定那里的陶土更好！”
柱子也用力点头，嘴里塞满了桂花糕：“是啊！我还看到山后面有一条溪，溪边的土，摸起来软软的，肯定也是好陶土！”
石头放下筷子，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兴奋地喊：“我也要去！我要采好多陶土，刻一个大大的瓷碗，给我娘装豆腐！”
李老头笑着点头，给三个孩子各夹了一块桂花糕：“好啊！过几日，爷爷就带你们再进山！不过这次，可要多带些人，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陶土矿！要是能找到一大片好陶土，咱们稚子瓷坊，就能烧制更多更好的瓷器了！”
“新陶土矿！”石头眼睛一亮，拍着桌子喊，“那我们以后刻瓷碗，就有取之不尽的陶土了！我们就能让全江南的人，都用上我们刻的瓷器了！”
胡雪岩和周明远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憧憬。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不久的将来，江南府城的家家户户，都摆着孩子们刻制的瓷器；仿佛已经看到，碗窑村的刻纹手艺，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枝繁叶茂；仿佛已经看到，那座深山里，源源不断地运出细腻的陶土，变成一件件带着灵气的瓷器，传遍下。
夜色渐浓，瓷坊里的烛火，亮得温暖。陶土的清香，混着饭材香气，弥漫在每一个角落。三个孩子吃饱喝足，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下次进山的计划，脸上满是期待。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稚子瓷坊的朱漆大门上，洒在那座冒着袅袅余烟的龙窑上。
而关于麒麟瓷瓶的传，关于孩子们寻得新陶土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在江南府城流传。那些藏在陶土里的匠心，那些融在瓷器里的童真，终将像这暖冬的晨光，照亮整片江南的空，成为一段永不褪色的佳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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