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大亮时,雪终于停了。
贫道的拂尘穗子还凝着冰碴,抬头却望见雪域上空破开一道金芒,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冰封的峡谷上,冰晶反射出万千光点,倒像是江临月消散时那漫金屑。布万加已让人在营地中央竖起图腾柱,班图族的战士们围着篝火起舞,兽皮鼓敲得山响,只是舞步里少了平日的欢腾,多了几分肃穆。
“张道长,江友,这边请。” 布万加的大嗓门打破了晨雾,他赤裸的臂膀上缠着染血的绷带,却依旧挺直如松。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雷诺正蹲在火炉旁敲打铁器,火星溅在积雪上滋滋作响,旁边摆着一块磨得发亮的寒铁,星见石的银光正顺着他的指尖往铁坯里渗。
江砚辰走在贫道身侧,腕间的血咒红光比昨日黯淡了些,他怀里揣着青铜符,走路时总不自觉地按一下胸口,那里该是江临月留下的毗沙门印记消散的地方。夜玄跟在最后,夜叉骨剑斜挎在背上,剑穗垂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结盟仪式当守雪域古礼。” 布万加指着图腾柱下的石坑,里面铺着新鲜的松枝,“班图族以图腾为誓,江友若愿结约,便将你的信物埋入此处。” 他自己先弯腰,从腰间解下一块刻着熊头的骨牌,骨牌边缘磨得光滑,显然随身带了多年。
江砚辰沉默片刻,掏出那截断裂的炎四骨杖 —— 昨夜战后他特意收好的。骨杖上还沾着黑血,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此乃魔族余孽之物,我以它立誓:若他日魔尊破阵,江砚辰必与班图族共守雪域。” 他手腕一翻,骨杖重重砸进石坑,溅起的雪粉落在松枝上。
布万加眼中闪过赞许,抽出腰间短刀划破掌心,鲜血滴在骨牌与骨杖上:“班图族子孙听令!自今日起,与江氏结盟,西阵眼守军永不出界寻衅,亦绝不放任任何魔影踏过雪域半步!” 周围的沃克族战士齐声呼喝,声音震得头顶积雪簌簌掉落。
这时雷诺突然站起来,手里举着个巴掌大的护符。那护符以寒铁为底,边缘镶嵌着七块星见石碎片,正中央嵌着一块指甲盖大的主石,银光流转间竟在雪地上投出淡淡的太极纹路。“江兄弟,这是图卢斯族的‘镇灵符’,我连夜赶制的。” 他将护符递过来,指尖还沾着炉灰,“星见石能感应魔气,护符上的骨纹篆能挡三次阴煞攻击,你戴着防身。”
贫道凑近一看,护符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正是昨日雷诺修复兵器时用的骨纹篆,只是此刻这些纹路被星见石的银光浸润,隐隐透着阳刚之气。江砚辰接过护符时,腕间的血咒突然亮了一下,与护符的银光交相辉映,倒像是生契合。
“多谢雷诺兄弟。” 他将护符系在颈间,贴身藏好。
结盟仪式结束后,众人回到帐篷整理行装。苏轻瑶昨夜守着青铜符研究了半宿,此刻正趴在案上打盹,书页还摊开在记载乾闼婆的章节。贫道正欲将拂尘上的冰霜抖落,却见江砚辰从怀中掏出个东西,是块巴掌长的兽骨,一端被磨成哨子形状,表面刻着夜叉族的象形文字。
“这是……” 夜玄凑过来,眼神骤然收紧,“是墨鸦的骨哨!昨夜清理遗物时我竟没发现。”
那骨哨呈青白色,像是某种猛禽的腿骨,刻纹处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色,想来是墨鸦生前常含在唇边的物件。江砚辰指尖摩挲着骨纹,突然将哨子凑到唇边,轻轻一吹 —— 没有尖锐的声响,只发出一道低沉的嗡鸣,像是山风穿过骨缝的声音。
嗡鸣声刚起,江砚辰怀中的封魂钥突然剧烈震颤,太极图蓝光暴涨,从他衣襟里飞了出来,悬浮在骨哨上方。两道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光茧,光茧中渐渐浮现出模糊的影像:那是个昏暗的石室,墨鸦背靠着石壁,胸口插着半截骨杖,正是炎四的兵器。他手里紧攥着骨哨,另一只手在地上飞快地刻着什么,正是青铜符上 “南阵在竹海” 的字样。
“乾闼婆…… 叛徒……” 光茧中传来墨鸦微弱的声音,画面突然扭曲,出现了一片茂密的竹海,竹梢上站着个白衣人影,正拨动琴弦,琴弦振动间,无数青色光点飞向一个黑袍人 —— 那黑袍饶腕间,竟也有一道血红色的咒印,与江砚辰的一模一样!
“咔嚓” 一声,骨哨突然裂开一道细纹,光茧瞬间消散,封魂钥落回江砚辰手中,依旧微微发烫。帐篷里一片寂静,夜玄的拳头攥得发白:“墨鸦早就知道乾闼婆族有问题,只是没来得及。”
贫道沉吟片刻,想起《幽冥证道录》里的记载:乾闼婆为歌神,善以乐声引魂,若被魔气侵染,其音便能化作索命的利龋墨鸦记忆里的白衣人影拨动琴弦引动光点,倒像是在操控魂魄,莫非那些光点就是被掳走的残魂?
这时帐篷帘被掀开,敏泰捧着个陶碗走进来,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肉汤。她看到碎裂的骨哨,铜铃突然叮当作响,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这哨音引动了阴煞共鸣…… 张道长,我昨夜占卜,得到一句谶语。”
“什么谶语?” 江砚辰急忙追问。
敏泰放下陶碗,从怀中取出三枚兽骨卦,在案上摆出奇特的阵型:“‘香音乱魂,竹海藏奸,双咒同响,魔影复燃’。乾闼婆族以乐声为术,族中定有叛徒与魔族勾结,而那‘双咒’……” 她看向江砚辰腕间的血咒,欲言又止。
贫道心中一沉,昨夜终战时,炎四曾 “炎氏不会放过你们”,莫非这血咒与炎氏有关?可江砚辰是江家后人,世代护世,怎会与魔族扯上关系?
收拾好行装时,已近正午。布万加带着族人为我们送行,拉比纳扛着巨斧,将一袋风干的兽肉塞进贫道手里:“道长,这肉耐放,路上吃。若到了竹海遇到麻烦,就往雪域方向烧三炷香,班图族的战士就算翻山越岭也会赶来。”
敏泰将一串铜铃挂在江砚辰的骨剑上:“这是萨满祈福铃,能驱邪祟,也能…… 在你遇到危险时,让我感知到你的位置。”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强忍着没掉泪。
雷诺早已将铁匠锤背在背上,手里提着个工具箱:“我已跟布万加族长辞行,图卢斯族的秘术或许能破解乾闼婆的乐声阵法。”
江砚辰对着众人深深一揖,没有话,只是将颈间的护符攥得更紧。夜玄也对着布万加行了个夜叉族的礼节,骨剑上的铜铃轻轻作响。贫道掏出三张贴身的护身符,递给布万加、拉比纳和敏泰:“此乃驱邪符,若遇魔气侵扰,点燃即可。”
三人转身踏上前往竹海的路,雪地上留下三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布万加在身后喊道:“江友!若护符的星见石变灰,记得立刻退回雪域!” 江砚辰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走了约半个时辰,雪域的轮廓渐渐远去,前方出现了稀疏的树林,雪也越来越薄。敏泰的铜铃还在骨剑上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江砚辰突然停下脚步,摸了摸颈间的护符:“这星见石的光芒好像亮了些。”
贫道凑过去一看,护符中央的星见石确实比之前亮了几分,边缘的碎石也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在感应什么。夜玄握紧骨剑,警惕地看向四周:“莫非有魔气靠近?”
就在这时,江砚辰腕间的血咒突然剧烈发烫,红光暴涨,几乎要将他的衣袖烧穿。贫道和夜玄都吓了一跳,正要询问,却见江砚辰猛地抬头,望向雪域最高的那座山峰 —— 雪山之巅,似乎有一道玄色身影一闪而过。
“怎么了?” 夜玄问道。
江砚辰皱着眉,揉了揉发烫的手腕:“不知道,刚才突然感觉有人在召唤这血咒。”
贫道心中警铃大作,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雪山之巅。那座山峰终年被云雾笼罩,此刻却有一缕黑气从云层中渗出,消散在风里。正欲细看,江砚辰的血咒突然恢复了平静,只是颜色比之前深了几分,像是吸饱了某种力量。
与此同时,雪山之巅的云雾中,玄色身影缓缓拾起炎四化作的黑烟残骸。那身影戴着宽大的斗笠,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腕间赫然缠着一道血红色的咒印 —— 与江砚辰的咒印一模一样,此刻正发出妖异的红光,与遥远的山路上那道红光遥相呼应。
“炎四还是太急了。” 身影低声道,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不过也好,这血咒的共鸣终于被唤醒了。” 他将残骸塞进怀中,转身望向竹海的方向,斗笠下的目光冰冷刺骨,“江砚辰,你的血咒,终究要归位的。”
山风卷起他的衣袍,玄色的布料在雪地里展开,像是一只巨大的蝙蝠。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云雾中,雪山之巅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以及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渐渐融入寒冷的空气里。
贫道望着雪山的方向,心中隐隐不安。那道玄色身影是谁?为何他的血咒会与江砚辰的产生共鸣?敏泰的谶语 “双咒同响,魔影复燃” 莫非指的就是这个?
江砚辰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将护符又往衣服里塞了塞,加快了脚步:“我们得快点赶到竹海,或许乾闼婆族的叛徒能解开血咒的秘密。”
夜玄点点头,骨剑上的铜铃又响了起来,这一次的声音却带着几分急促,像是在预警。贫道握紧拂尘,跟上两饶脚步,心中默念《道德经》中的句子:“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这护世之路,果然比贫道想象的还要凶险。
前方的树林越来越密,雪已经完全消失了,地面上出现了青翠的草芽。竹海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风声,像是有人在拨动琴弦,又像是无数魂魄在低语。敏泰的预言、墨鸦的记忆、雪山之巅的身影、江砚辰的血咒……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竹海,指向了那个神秘的乾闼婆族。
贫道深吸一口气,拂尘上的最后一点冰霜终于融化在春风里。新的征程已经开始,而这征程的尽头,或许藏着比魔尊更可怕的秘密。
喜欢张道爷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张道爷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