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阳光依旧准时造访公寓。光线比前几日更加明亮几分，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带，空气中的微尘无所遁形，缓慢浮动。
幸村精市起得很早，或者，他几乎一夜未眠。
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但他依旧将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只是周身萦绕着一层比昨日更加明显的低气压。
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清水，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玻璃杯壁，发出几不可闻的清脆声响。
星野辰将煎好的培根和炒蛋端上桌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沉寂。
幸村没有像往常一样微笑着道早安，也没有对食物的香气做出任何反应，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与内心某种顽固的念头进行着无声的拉锯。
星野没有试图用言语打破这片沉寂。他只是安静地坐下，将牛奶推向幸村手边。他知道，有些情绪需要自我消化的过程，外界的任何声音，哪怕是善意的关怀，在此刻都可能成为一种干扰。
早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中度过。刀叉与瓷盘碰撞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阳光明亮得有些晃眼，却照不亮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沟壑。
昨日的错位感非但没有随着黑夜消散，反而因为幸村持续的沉浸而变得更加具体。
这不是争吵，却比争吵更让人感到无力，因为它源于内心，无法通过外在的言语沟通轻易化解。
上午，他们没有去俱乐部，也没有进行任何与网球相关的活动。幸村提出想去市立图书馆查阅一些资料，星野自然陪同。
图书馆内空旷而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葱郁的树木，光影透过枝叶缝隙，在室内投下斑驳陆离的光点。
幸村直接走向了艺术类书籍区，在高大的书架间穿行，很快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书海之后。他的背影带着一种明确的“请勿打扰”的信号。
星野在原地站了片刻，没有跟上去。他理解幸村需要独处的空间。他转身，走向了另一赌运动科学区。这里同样安静，书籍整齐排列，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特有的味道。
他找了一本关于运动损伤后期神经肌肉控制再训练的专着，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温暖地照在书页上，文字和数据清晰可见。
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专业术语和复杂的图示上，试图用理性的知识填充思维的空白，隔绝掉对幸村状态的担忧。
然而，他的目光还是会偶尔从书页上抬起，望向艺术区方向。
他知道幸村就在那里，或许正站在某排书架前，指尖划过书脊，或许坐在某个安静的角落，翻阅着画册，试图在色彩和线条中寻找内心的平静，或者答案。
他们身处同一空间，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仿佛置身于两个平行的时空。
物理距离如此之近，心理的距离却因为那份未解的焦躁和刻意的沉默而显得遥远。
图书馆的静谧放大了这种隔离感，每一次翻书声都像是在丈量着彼此间的无声距离。
当他们从图书馆出来时，空不知何时已阴云密布，沉闷的雷声自远方滚来。还没等他们走到公交车站，豆大的雨点便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
两人都没有带伞，只好快步跑到路边一个公交站台的遮阳棚下暂避。雨势极大，噼里啪啦地砸在棚顶上，溅起的水雾很快打湿了他们的裤脚。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人，世界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之郑
幸村望着密集的雨帘，眉头依旧微微锁着，雨水带来的凉意似乎并未能驱散他心头的烦躁。他靠在广告牌上，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忍耐，又像是在最后地挣扎。
星野站在他身旁，看着雨水沿着棚檐汇聚成水流，不断淌下。他能感觉到幸村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紧绷感，像一根被拉到了极致的弦。他知道，这根弦要么断裂，要么松弛，不能再这样持续下去。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比在图书馆时更加压抑。
过了不知多久，雨势稍微了一些，从倾盆大雨变成了连绵的雨丝。星野深吸了一口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空气，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
“精剩”
幸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
星野继续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个与彼此无关的事实：“我记得以前看过一个法。双打，就像是两个人共用一把伞，在雨里走路。”
幸村睫毛微颤，依旧没有动静。
“如果只顾着自己往前冲，或者执着于要走一条绝对笔直的、完美的路线，”星野的目光落在远处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鲜亮的树叶上，“伞就会倾斜，两个人都会淋湿。有时候，走得慢一点，甚至偶尔停下来，调整一下伞的角度，或者只是看看对方有没有被淋到，反而能走得更远，更安稳。”
他没有看幸村，也没有期待立刻得到回应。他只是将这个比喻抛了出来，像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一颗的石子。
雨丝飘洒，带来阵阵凉意。站台上安静了片刻，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忽然，幸村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向星野，而是望着眼前迷蒙的雨景，那双紫色的眼眸中，某种坚硬的、固执的东西，仿佛被这温润的雨水和星野平和的话语悄然融化了一丝。
他依旧没有话，但周身那种尖锐的低气压，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缓和了下来。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终于落在了星野被雨水微微打湿的肩头。
回到公寓，两人都有些狼狈。换下湿衣服，冲了个热水澡，身体才渐渐回暖。
幸村从浴室出来时，头发还带着湿气。他没有去书房，也没有拿起任何与网球或艺术相关的物品，而是走到了客厅的窗边，静静地站着，看着窗外依旧未停的细雨。
星野在厨房煮了一壶姜茶，辛辣温暖的气息逐渐弥漫开来。
当他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姜茶走到客厅时，发现幸村已经坐在了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之前画满了双打轨迹线条的素描本。但他没有翻开，只是轻轻抚摸着封面，眼神有些复杂。
星野将一杯姜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幸村抬起头，看向星野。他的眼神不再像早晨那样充满隔阂和游离，而是带着一丝疲惫，以及……一丝清晰的歉意。
“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沐浴后的湿润感，“那把伞……抱歉。”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星野却瞬间听懂了。这是在回应他在公交站台的那个比喻。
星野在他身边坐下，摇了摇头：“不用道歉。”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都知道，调整伞的角度，是两个饶事。”
幸村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吁出了一口长气。那气息里，仿佛带着积压了一整的、沉重的负担。他肩头那根无形的、紧绷的弦，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开了。
他没有再谈论网球，没有谈论双打，也没有解释自己之前的焦躁从何而来。有些东西，放下了，比剖析清楚更重要。
他端起那杯温热的姜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俊秀的眉眼。他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驱散了雨水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窗外，雨声渐沥，色昏暗。室内，暖黄的灯光亮起，姜茶的香气温暖而踏实。他们没有再多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享受着这份冲突消弭后、疲惫而安宁的平静。
风暴已然过去，虽然痕迹犹在，但空总会放晴。而他们，在经历了这一次的频率错乱后，似乎对如何握紧手中共有的那把“伞”，有了更深一层的、无声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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