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叶子在昏黄的灯火下，闪烁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光芒。
那光芒，比客栈里所有的灯火加起来，都要明亮。
唐不二那张写满了“和气生财”的脸上，笑容愈发真诚。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个钱袋，而是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地，捻起了桌上那片滚落的金叶子。
他将金叶子凑到眼前，眯着眼，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纹路和成色。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金-叶子，放进嘴里，用后槽牙，轻轻地“咯”了一下。
清脆，纯正。
“嗯……”唐不二满意地点零头，脸上那市侩的笑容里，多了一丝“专业”的认可。
年轻僧人看着他这番操作，紧张得喉结上下滚动，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油腻的柜台上。
“客官，这些……够吗？”他声音发颤，带着最后的希望。
唐不二没理他，慢条斯理地解开那个沾血的布袋，将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全都倒在了柜台上。
一堆碎银，几片金叶子，还有几颗大不一的东珠。
珠光宝气，与布袋上的血污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啧。”
唐不二咂了咂嘴，伸出手指，在金银堆里拨弄着，像个清点战利品的地主老财。
“包下整个后院？”
他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那年轻僧人。
“客官，你这是在侮辱我，还是在侮辱你自己？”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就这点东西，别包下后院了，给你一间最差的柴房，都得看我老唐今心情好不好。”
年轻僧饶脸，“唰”的一下白了。他眼中的希望之火，瞬间被这盆冷水浇得只剩下一缕青烟。
“可是……我……我就只有这些了！”他几乎要哭出来。
“掌柜的！”阿七凑了过来，两眼放光地盯着那堆金银，“不少了！这都够咱们吃大半年的肉了！”
唐不二一个眼刀甩过去。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懂什么叫风险吗？你懂什么叫成本吗？”
他指着那年轻僧人，对阿七训斥道：“你看看他这副样子，像是来投宿的吗？这分明是揣着个马蜂窝，想扔到咱们客栈里来！”
“收了他这点钱，回头人家仇家找上门，打坏了桌子，踢烂了门板，算谁的？你赔啊？”
阿七被怼得哑口无言，悻悻地缩了回去。
张子墨扶了扶眼镜，走上前，低声劝道：“掌柜的，阿七的话糙，但理不糙。此人来路不明，恐是祸源，我们……”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唐不二眼皮都不抬，直接打断了他，“何况是带着钱来的朋友。”
张子墨被噎得一滞。
只听唐不二慢悠悠地继续道：“子墨啊，你书读得多，但道理没学通透。这世上，哪有没风险的买卖？咱们开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富贵险中求’。”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那年轻僧人惨白的脸上，八字胡微微一翘。
“不过嘛，风险和收益，总得成正比。”
“这点钱，只够买个‘见死不救’的服务。我保证，不管谁来，都没见过你。”
年轻僧人浑身一颤，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见死不救？
那和直接把他推出去有什么区别？
他看着唐不二那张贪婪而又“真诚”的脸，绝望之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想起了什么。
“我！我还有！”
他颤抖着，从怀里最深处，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盒子。
盒子不大，样式古朴，上面似乎还刻着某种佛门的印记。
“这是……这是我们灵枢寺藏经阁里，历代方丈传下来的东西！”
他将盒子推到柜台上，声音嘶哑。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他们……他们就是为了这个来的！我全都给你！求你，救我一命！”
唐不二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盒子上。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谁也无法察觉的精光，快得像是错觉。
厨房里，老周剁肉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
整个客栈大堂，落针可闻。
唐不二伸出手，没有去碰那个盒子，而是将那堆金银珠宝，慢条斯理地划拉到自己面前的钱箱里。
“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那种亏了大本钱的肉痛表情。
“看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这笔亏本买卖，我认了。”
“后院最里头那间柴房，归你了。”
他抬起头，冲着后院的方向喊了一声。
“阿七！死哪去了？带客官去后院！记住，收了钱的，就是咱们的客，王老子来了，也得讲规矩！”
“好嘞！”
阿七应了一声，连忙跑过来，引着那如蒙大赦的年轻僧人，向后院走去。
张子墨看着唐不二，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低头拨弄起了算盘，可那珠子，却怎么也拨不对。
大堂里，那几个喝酒的客人，早就被这番变故惊得目瞪口呆，此刻见事情落定，才敢声议论起来。
“这老板，真是要钱不要命啊……”
“灵枢寺的东西都敢收，胆子也太肥了。”
唐不二像是没听见，美滋滋地将那个木盒也塞进了钱箱深处，然后趴在柜台上，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随时都能睡过去。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
客栈那扇刚刚换上没几的门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碎裂的木屑向内飞溅。
两扇门板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门外，站着三道黑影。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劲装，脸上带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身后的两人，同样装束，手中各提着一把样式奇特的弯刀，刀身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夜晚的寒气，瞬间灌满了整个客栈。
大堂里的客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鬼面饶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柜台后那个刚刚抬起头，一脸“好梦被扰”不爽表情的唐不二身上。
“老东西。”
鬼面饶声音，像是两块金属在摩擦，嘶哑，且冰冷。
“把灵枢寺跑出来的那个秃驴，交出来。”
“饶你不死。”
客栈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两个倒地的门板，像两口敞开的棺材，门外涌入的夜风，带着一股子铁锈般的血腥气。
所有客人都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连呼吸都停了。
张子墨的手指扣在算盘上，冰凉的算珠硌得他指尖生疼。
老周站在厨房门口，身影被灯火拉得老长，握着剁骨刀的手，稳如磐石。
唯有唐不二，他只是抬了抬眼皮，脸上那副“好梦被扰”的不爽，比恐惧要浓烈得多。
他甚至没看那个鬼面人，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两扇彻底报废的门板，嘴里发出一声心碎的“嘶”声。
“我的门……”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痛惜。
“上好的楠木，请了城里最好的王木匠，连工带料，花了足足八两七钱银子……这才装上几啊……”
这番话，让那杀气腾腾的鬼面人都为之一愣。
他见过临死前求饶的，见过悍不畏死的，还从未见过死到临头，还在心疼门板的。
“老东西，你找死！”
鬼面人身后，一个性子更急的黑衣人厉喝一声，提刀就要上前。
为首的鬼面人抬手，拦住了他。
他的目光，像两道冰冷的探针，在唐不二那张市侩的脸上来回扫视，似乎想从那八字胡和微胖的脸颊下，找出些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但他失败了。
眼前这个中年胖子，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股子铜臭和认四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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