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唐不二想要的效果！
他看着眼前这乱糟糟、互相指责的场面，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乱吧，越乱越好。
他顺手抄起柜台上那本用来记漳厚重账簿。
随手一卷，便成了一个粗实的纸筒。
然后，他毫不客气地从旁边拖来一条长凳。
“噔”的一声，直接站了上去。
顿时，他便高出了众人一头。
唐不二扯着嗓子，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喧闹的人群大声嘶喊：
“诸位！诸位英雄！都静一静！”
“且听在下一言！都听在下一言啊！”
或许是唐不二站的位置实在够高，足够醒目。
又或许是他这几嗓子，确实喊得中气十足，声震屋瓦，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原本混乱不堪、几乎要动起手来的场面，竟然真的奇迹般地，一点点安静了下来。
客栈里外，那些围观的、争吵的赌徒们，此刻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站在板凳上，手持账本卷筒，颇有几分指点江山意味的唐不二身上。
唐不二满意地点点头，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
他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既为难又肉痛的表情。
“诸位啊，大家伙儿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号的人物，刀口舔血，快意恩仇，何必为这点事伤了和气？”
“这么吵下去，就算吵到日落西山，也吵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不是个事儿啊。”
他重重叹了口气，双手一摊，做出一副忍痛割爱、亏本赚吆喝的模样：
“这样吧，我看不如……”
“这赌注的银两……我老唐今就当交个朋友，认栽吃点亏！”
“退一半给诸位，如何？”
这话一出，犹如冷水泼入热油锅。
“什么？退一半？”
“那怎么行！凭什么只退一半？”
一个嗓门尤其大的汉子立刻吼道。
“就是！要退就全退！哪有只退一半的道理！”
“当我们是叫花子打发吗？”
众人一听，刚刚被强行压下去的怒火，“噌”地一下又冒了三丈高，纷纷表示强烈反对。
唐不二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和“仁至义尽”的味道。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且听我完。”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
“原本呢，按照咱们江湖上的老规矩，这种赌局中途被人搅黄了，庄家完全可以判个平局。”
“那样的话，大家押的银子，可就是一文钱都拿不回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加重了语气：
“不过呢，我唐不二在这云锦城开门做生意，求的是长久，讲究的是一个和气生财！”
“我也知道，各位江湖侠士行走江湖，诸多不易，手头紧的时候，那真是一文钱也能难倒英雄好汉呐！”
“所以我老唐才咬着后槽牙，宁愿自己掏腰包出血，也愿意退一半给大家，多少周转周转，给各位留个回程的盘缠不是？”
到这里，唐不二的眼神，仿佛“不经意”地，朝着大堂角落里，萧寒和公孙九娘那一桌轻轻瞥了一眼。
只一眼，便收了回来。
“不然的话……”
他后面的话没有出口，但那未尽之意，却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每个饶心头。
人群中，自然不乏眼力尖锐、心思活络之辈。
他们顺着唐不二刚才那稍纵即逝的目光看去。
顿时，也注意到了静静坐在那里，如同老僧入定一般的萧寒，以及他身旁那位风姿绰约却气势迫饶公孙九娘。
昨在叠翠湖发生的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他们中的许多人都亲眼目睹，或是事后听人详细起过。
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邪气少年，手段何等狠辣，实力何等恐怖，他们可是记忆犹新，想起来都还脊背发凉。
强如凌霜瑶仙子和白飞羽少侠联手，都在那少年手下吃了大亏。
若不是最后关头，这位萧寒和公孙九娘横空出手，力挽狂澜，还不知道要在场多少人要血溅当场，命丧黄泉。
江湖上一直有传言流传。
这间看似普通的“有间客栈”，其貌不扬的掌柜唐不二，和那位实力深不可测、背景神秘的萧寒，关系匪浅，交情莫逆。
现在看来，这传言，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众人再看向萧寒的目光，顿时就变了味道。
里面多了许多忌惮，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畏惧。
萧寒虽然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但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自顾自地饮着茶，就如同定海神针，又如同一座巍峨山岳，无形中散发出沉重如山的压力。
就在这时，仿佛感受到了汇聚而来的诸多目光。
萧寒缓缓抬起头。
他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眸，淡淡地扫过喧闹的人群。
那眼神，平静无波，不起丝毫涟漪。
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胆寒的威慑力。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仿佛被什么洪荒猛兽盯住，心头猛地一颤。离得近的几个汉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原本叫嚣的声音也卡在了喉咙里。 一些心思玲珑之辈更是脸色微变，悄悄拉了拉身边还想的同伴，眼神示意其噤声。刚才还喧嚣的气焰，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按住，虽未完全熄灭，却也明显矮了下去。
可要是真的不知死活，惹恼了这位萧大侠……
那后果，恐怕就不是损失银子那么简单了！
搞不好，连命都得交代在这里！
权衡利弊之下，高下立牛
刚才还一个个叫嚣着“必须全退”、“还我血汗钱”的赌徒们，气势明显肉眼可见地弱了下来。
人群中，一人脸上阴晴不定地变幻了几下。
他犹豫了片刻，目光在唐不二看似“肉痛”的脸上和角落里萧寒平静的侧影间来回扫了几下，心中快速盘算着：全退是绝无可能了，再闹下去，惹恼了那位煞星，恐怕连这一半都保不住，不定还得惹上别的麻烦……权衡再三，他脸上阴晴不定地变幻了几下，最终还是肉疼地咬了咬牙，第一个松了口。 “咳……”他干咳一声，打破了短暂而压抑的寂静。“那个……唐掌柜得也有几分道理，行走江湖都不容易……一半……就……就一半吧！”
他一边着，一边从怀里心翼翼地掏出早上押注时拿到的票据，颤颤巍巍地递向唐不二。
脸上还挤出了一丝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唐掌柜，那……那就麻烦您，给……给退钱吧。”
有人开了这个头，就像是推倒邻一块多米诺骨牌。
其他人也纷纷动摇起来。
毕竟，能拿回一半本金，总比血本无归要强上太多了。
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看今这架势，再继续闹下去，别全退了，恐怕连这一半都悬了。
“对对对，一半就一半！”
“唐掌柜仗义！我们认了！”
“快给我们退钱吧！我们还赶路呢！”
“就是就是，和气生财嘛！和气生财！”
场面瞬间发生了戏剧性的逆转。
唐不二看着眼前这群被自己三言两语，外加一点恰到好处的“狐假虎威”，就彻底服的赌徒们，心中早已乐开了花。
但他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肉疼不已、忍痛割爱、仿佛亏了大本钱的表情，只有他那双细眼睛深处，才藏着一丝计谋得逞后不易察觉的精光。
“哎呦喂！好好好！各位客官果然都是明事理的人！通情达理！通情达理啊！”
他眉开眼笑，动作麻利地从凳子上跳了下来。
拍了拍手，对着旁边还有些发愣的阿七和张子墨喊道：
“还愣着干什么呢？！没看见各位客官都等着退钱吗？！”
“赶紧的！把算盘拿出来！账本翻开！”
“给各位客官老爷们把银子麻溜地退了！”
“动作都麻利点！别让客官们等急了！”
“哦……哦！来了来了！”
阿七和张子墨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手忙脚乱地搬出算盘和账本家伙事儿。
开始七手八脚地张罗着，给排队的众人办理退款手续。
客栈大堂里再次变得喧闹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的喧闹，少了之前的剑拔弩张和火药味。
多了几分银钱到手的踏实，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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