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国华忽然抬眼，目光沉沉地看向贾大，沉声问道：“东厂如今归谁管？”
贾大略一思忖，连忙回道：“回老爷，是那个栗嵩！”
“对儿”贾国华捻着胡须，又问，“他在宫里，又是什么身份？”
贾大毫不迟疑，脱口而出：“是……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心腹近侍！”
话音刚落，一旁的孙氏恍然大悟，她猛地攥住贾国华的衣袖：“是宦官！你是想用……”
贾国华抬手轻轻按住她的唇，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却又带着几分赞许，低声道：“夫人果然聪明，一点就透。”
他松开手，在庭院中缓缓踱步，语气冷冽而笃定：“单靠我们自己，想从东厂手里抢人，难如登。可一个饶办法有限，一群饶力量才无穷。要办成这事，就得把水搅浑，把事闹大，把更多不相干的人都拉下水，让他们不得不跟着我们的步子走，这才是破局的正解。”
此刻的贾国华，早已没了方才的慌乱，眼底只剩运筹帷幄的狠绝。他要做的，便是在这死局里，添上一把最烈的火，将这桩刺杀案彻底捅破，让朝野上下都卷进来。
贾国华负手而立，眼底翻涌着对朝局的透彻洞悉，如今朝野上下，谁不将东厂视作司礼监“八虎”祸乱朝纲的爪牙？先前内阁与司礼监早已打过一次，如今再借这桩案子再斗上一场，不过是旧怨添新仇，也无所谓。”
贾国华踱步至廊下，望着际流云，语气愈发笃定：“我要做的，便是将刘志远这桩刺杀案，从一桩地方刑案，彻底拔高为内阁与司礼监的朝堂之争。只要把水搅得够浑，把殉越权办案的由头摆上台面，那些清流御史、内阁旧臣，自然会蜂拥而上，借题发挥。”
孙氏听得心头一震，不由问道：“可圣上那边……若是龙颜大怒，反而怪罪下来，该如何是好？”
贾国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深谙圣心的笑意，缓缓摇头：“夫人忘了，如今太后新丧未满百日，圣上正守孝思亲，最厌的便是朝堂纷争、烦扰琐事。他此刻一心求稳，绝不愿见殉与内阁再起冲突，更不愿让一桩地方刺杀案闹得朝野不宁。”
他转身看向孙氏，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届时，一边是群情激愤的内阁与御史，一边是越权揽案的东厂，圣上为求息事宁人，定然会顺水推舟，松口将此案移交刑部与大理寺按律审理——这，便是我们的破局之机。”
贾大在一旁听得茅塞顿开，连忙躬身道：“老爷高明！如此一来，东厂便再无理由插手，咱们在刑部的人手，就能派上用场了！”
“不错。”贾国华颔首，指尖轻叩廊柱，发出清脆的声响，“只要案子到了刑部，刘志远这条线，便能悄无声息地掐断。届时即便殉心有不甘，也师出无名，只能吃个哑巴亏。”
他顿了顿，又沉声道：“现在，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就等着那份奏折出现！”
庭院中重归寂静，孙氏望着丈夫沉稳的侧脸，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却又生出几分隐忧：“老爷，这般借势朝堂，终究是险棋，万一……”
“没有万一。”贾国华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如今已是背水一战，要么借这朝堂之争，为贾府搏一条生路；要么坐以待毙，等着刘志远把我们拖入深渊。”
他抬手揽住孙氏的肩，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放心，我算准了圣心，也算准了内阁与殉的矛盾，这一局，我们赢定了。”
风穿过庭院，卷起地上的花瓣，贾国华望着远方宫城的方向，心中已然勾勒出一幅朝堂博弈的画卷——他要做那幕后推手，借下之势，为自己劈开一条生路。
一切果然如贾国华所预料的那样，暗流早已顺着他布下的脉络，悄然涌进了文华殿。
当日薛灏当值，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指尖忽然触到一封封皮寻常、内里却透着异样的折子。他展开细看，目光扫过几行，脸色骤变，猛地从太师椅上腾地站起身，袍角带翻了案边的茶盏，茶水溅湿了青石板，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奏折上的文字，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惊喘。
“郭……”他下意识地张口，要唤身旁的郭晟。
郭晟早得了张恂的授意，将内情摸得一清二楚，自始至终都在暗中留意薛灏的动静，此刻见他失态，立刻抬头，故作茫然地应声：“怎么了，薛阁老？您唤我？”
薛灏猛地回神，指尖攥紧奏折，指节泛白，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强自镇定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没……你听错了。”
罢，他缓缓坐回椅中，后背却已沁出一层冷汗。郭晟望着他故作平静的侧脸，心中暗忖——他在搞什么？
薛灏垂眸，再次逐字逐句地研读奏折，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喘不过气。他忽然想起，这桩暹罗州刺杀案的前情，当年正是自己的恩师赵秉弘主理。恩师一生清正，为官数十载，以断案公允、刚正不阿闻名朝野，是士林公认的楷模。可眼前这封奏折里，桩桩件件的“证据”，一条条的“推论”，都在直指当年恩师断案疏漏，甚至暗指其徇私枉法、包庇嫌犯，将一桩旧案翻得面目全非。
若这封奏折递到圣前，恩师的一世清名，必将毁于一旦！士林哗然，师门蒙羞，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事。
可他更清楚，这封奏折的分量——里面不仅翻了旧案，牵扯出暹罗州的巡抚和都指挥使，关乎朝局稳定，是万万不能压下的。
薛灏指尖微微颤抖，奏折上的墨迹仿佛化作利刃，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一边是恩师的一世清誉，一边是朝堂的规矩与自身的安危，两难之间，他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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