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睡下了吗?”
郭晟的声音低低的,撞在廊下的宫灯影里,添了几分沉凝。张恂闻言身子微僵,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玉带,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睡下了,刚歇下没多久。”
罢,他抬手拢了拢肩头的披风,借着转身的动作避开郭晟探询的目光,像是怕被看穿心底的波澜。
“段炜今儿做的清汤面,撒了些新晒的虾籽,味道极鲜,你陪我尝一碗?”郭晟瞧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故意岔开了话题。
张恂却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横竖没胃口,吃不下。”
话音落,他慌慌张张地在书案旁落座,随手去翻案上堆叠的奏折,只想找个由头避开郭晟的视线。郭晟见了,无奈地出声提醒:“你拿错了,那堆是封好要送内阁的,这叠才是明日要呈给圣上御览的。你今儿个到底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张恂的手顿在半空,目光却死死黏在手中那本奏折上,竟没理会郭晟的话。他一目十行地将折子看完,指腹摩挲着奏折的封皮,猛地翻回首页,抬眼看向郭晟,声音里带着一丝震颤:“你认识曾纪第吗?”
“曾纪第?”郭晟沉吟片刻,眉峰微蹙,“这名字听着耳熟……哦,想起来了,圣上从清化返回川蜀的时候,在吞武里拦驾,要弹劾圣上的那个。怎么了?这折子和他有关?”
张恂霍然起身,将手中的奏折递到郭晟面前,沉声道:“你自己看。”
郭晟接过折子,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沉,末了猛地合起奏折,腾地站起,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这折子里头的内容,竟不单牵扯到先帝朝的旧案,还扯上了蜀昭王殿下,更要命的是,那阴魂不散的刘志远也卷在其中,条条件件,皆是触目惊心。二人四目相对,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余宫灯烛火噼啪的轻响。
“这折子万万不能送内阁,明日直接呈给圣上便是。”郭晟将那本奏折抽出来,重新放回到明日要呈给李华的那叠最上方,指尖按在封皮上,语气凝重。
张恂望着那本奏折,沉默了须臾,忽然伸手又将折子拿了过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此事关系重大,夜长梦多,越早让圣上知道越好,别等明日了,我来想办法呈给圣上。”
话音未落,他便攥着奏折,抬脚快步走出令门,衣袂带起一阵冷风,连披风的系带散了都未曾察觉。
一路疾行至乾清宫,宫门外的侍卫见是他,皆躬身行礼,未加阻拦。张恂走到殿门前,轻叩了两下朱漆木门,门扉轻启,琉璃的身影从里头走了出来,见是他深夜前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圣上睡了吗?”张恂压着声音问。
琉璃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紧攥的奏折上,心下了然。张恂上前一步,对着她耳畔低声耳语了几句,琉璃听罢,点零头,伸手接过奏折,又轻轻将殿门合上。
不过片刻,殿内传来李华的声音,隔着门扉飘出来:“让他进来。”
张恂理了理微乱的衣袍,又抬手顺了顺鬓角,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走了进去。殿内只点了几盏羊角灯,光线柔和,李华正斜倚在床上,手中捏着那本奏折,见他进来,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叹惋:“这个曾纪第,倒真是个大义灭亲的,可这份折子,倒是真给朕出了个大的难题。”
他着,披了件月白锦缎的外袍,从软榻上起身,一边抱着奏折,一边在殿中缓缓踱步,目光一遍遍扫过折子上的字迹,又仔细看了两遍,末了停在窗前,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轻声呢喃:“原来如此,这就是故事,最后的结尾吗?”
良久,李华转过身,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的疲惫与冷厉交织,沉声吩咐道:“你让人找个仿字的好手,照着曾纪第的字迹重新誊抄一份,把先帝和蜀昭王的相关字句尽数隐去,再原封不动放回去,别叫旁人看出端倪。另外,传朕的口谕给郭晟,让乃沙领着东厂的人亲自去一趟,务必将刘志远给朕带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让乃沙去警告曾纪第,此事到此为止,他既递了折子,便算尽了心,再敢多言半句,休怪朕不念他这份孤勇。”
张恂躬身垂首,声音恭谨而坚定:“奴婢遵旨。”
李华指尖仍抵在那本奏折上,指腹摩挲着纸页的纹路,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沉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你再拟一封密旨,送予王立新。”
张恂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不敢多问,只躬身应道:“奴婢即刻去办。”
“朕答应罗桑巴的事也该兑现了,给他们解脱。”李华缓缓抬眼,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忍,有决绝,还有一丝无人能懂的怅然,“让王立新提前将初号和贰号屯之孽提前隔离出来,按着死刑犯的标准,该准备什么就准备什么,一应事宜都安排妥当,莫出半分差错。”
“明日入夜后,”李华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张恂的思绪,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张恂身上,一字一句道,“朕,亲自去。”
张恂恭声应道:“奴婢明白,这就去拟密旨,即刻派人快马送予王立新大人,定让他把一应事宜安排得妥妥帖帖,保圣上此行无虞。
罢,他便转身走向书案,取了明黄的密旨纸,铺展开来,提起狼毫,蘸墨落笔,笔锋遒劲,将李华的旨意一字一句誊写其上,每一笔都写得极稳,不敢有半分错漏。
李华立在一旁,望着窗外的月色,眸光沉沉。
书案前,张恂已将密旨写就,吹干了纸上的墨痕,呈给李华。李华点了头,张恂才取来锦缎封套,仔细封好,又盖了圣上的玉印,“这件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你明日亲自去一趟吧。切记,此事绝密,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退下吧!”
“是!”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李华的目光落在那本誊抄的折子上,凝着化不开的寒芒,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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