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几日记,狂热病就再也没发作过,每次一有点苗头,就拿出日记来,将自己的欲望写下来,等写完了,也就慢慢压下来了。等我回过头来看自己写的内容时,全是被无限放大的不堪入目的话。我又开始害怕自己会不会养成双重人格,一个主慈悲,一个主杀伐,那也未免显得自己太虚伪,太反人类了。”——《世子升职记》
李华拿着那道明黄折子,缓步递到蜀王妃面前。鎏金长案上,龙凤呈祥的笺纸衬得折子上的“大婚筹备”四字格外刺目。太后(蜀王妃)捏着折子的指尖微微泛白,待扫到钦监择定的四月婚期时,眉峰骤然拧起,惊色掠过眼底,转瞬便凝作一层冷硬的不喜。
“这骆应钦怎么办的事?”她将折子重重掼在案上,玉质镇纸被震得轻颤,“钦监选了这么个日子也敢呈上来?哪户好人家会在四月嫁女娶亲?青黄不接的时节,既不讨喜,也不聚财,他是老糊涂了不成?”
李华垂首立在一旁,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他本不信这些婚嫁择日的法,可身在皇家,一言一行皆系国运家声,由不得他半点随性。只得将骆应钦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骆应钦,钦监称四月这日是近半年内唯一的不犯凶煞之日,主新人琴瑟和鸣,子孙绵延,且与阿姊的八字作之合,实在没有更相夷了。”
“相宜?”太后胸口却猛地一窒,忍不住捂唇咳嗽起来,一声重过一声,帕子上竟隐隐洇出一点浅红。太后见后,立刻推开上前的李华,并趁机将帕子递给刘女使。
“母后息怒,心伤了身子。”
蜀王妃咳了半晌,才渐渐平复下来,推开他的手,气息依旧不稳:“哀家不管那些劳什子的黄道吉日,哀家的女儿,绝不能选这么个不尴不尬的日子出嫁。你去和骆应钦,让钦监重新选,哪怕往后推上三个月,也要选个真正的吉日良辰。”
“是是是,儿子明白了,这就去传旨,让骆大人重新督办。”李华连声应下,见她脸色稍缓,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铜鹤香炉里飘出的檀香,袅袅绕绕。太后(蜀王妃)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李华身上,那眼神里的锐利渐渐褪去,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忧虑。她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珠花,声音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焘儿,你虽然膝下已经有了两个女儿,可终究没有儿子,这总是不成的。”
李华一怔,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你身边的那几个女人,伺候了你这么久,也只添了两个丫头,”太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兴许是她们身子底子不行,生就不是能生养儿子的命。按我的意思——”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李华,目光沉沉,一字一句道:“让你外祖父上个折子,就以无子为理由——选秀。”
“选些家世清白、身子康健的姑娘进来,充实后宫也好,给你诞下皇子也罢,总归是为了大康的将来,谁也不好什么。”
“母后,儿子还年轻,况且澜仪肚子里还有一个呢,万一是个儿子呢?”
蜀王妃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抬手按住他的手臂,语气又软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哀家知道你念旧,可皇家无事,子嗣更是头等大事。你年轻是年轻,可日子过得快,转眼就不是少年人了。况且,从来没听过哪家嫌子嗣多的,多选些,多生些,将来这宫里才热闹,才稳当。”
话到这份上,李华再无反驳的余地,只能面上恭敬应下:“儿子……明白。”
等他从慈庆宫退出来,脸上那点勉强的笑意立刻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化不开的愁容。
一路心事重重地往外走,穿过几重回廊,绕过一片假山,便到了一处鱼池。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荷叶间穿梭,本该是赏心悦目的景致,李华却无心细看。
正欲绕过池边,却听见不远处传来女子的笑语声,清脆如珠落玉盘。他抬眼望去,只见池边的垂柳下,蹲着两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白玛拉姆和海兰珠。
白玛拉姆一身素净的浅青色宫装,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袄,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银链,链上坠着几颗的绿松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皮肤白了许多,她手里正拿着一把鱼食,一点点撒进池子里,引得锦鲤争相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海兰珠则穿着一身明艳的白色长裙,裙摆上绣着几枝缠枝莲,行走间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她倚在垂柳上,手里把玩着一方绣帕,目光落在白玛拉姆身上,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海兰珠正欲嗔怪地回上一句,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扫过身侧的甬道,瞧见一个气宇不凡,容貌俊美的少年郎。她心头一凛,旋即敛起唇边笑意,伸手飞快拉住还在逗弄锦鲤的白玛拉姆,二人齐齐转身,敛衽屈膝,声音温婉恭谨:“妾等参见圣上。”
白玛拉姆被她拉得一个趔趄,待看清来人是李华,忙也跟着敛了真烂漫的神态,学着海兰珠的样子行礼,只是那略显生涩的动作,倒添了几分憨拙可爱。
李华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刚从慈庆宫带出的疲惫:“免礼吧。”
二人这才缓缓起身,海兰珠垂着眼眸,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白玛拉姆却忍不住抬眼看他,等二人对视,又忍不住害羞,低下头去。
李华瞧见了她腰间的绿松石,不禁生出几分喜欢,“你腰间挂的是什么?”
白玛拉姆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眉眼间的异域风情愈发鲜明:“这是我爹爹托人给我送来的,是经过灵童开过光的,能够庇佑妾。”
她一边,一边心翼翼地解下那串绿松石,捧在手心给李华看。
李华毫不客气,拿在手里把玩,“灵童?怎么这么熟啊,好像在哪本折子里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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