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怀中的妙德早已睡熟，呼吸轻浅如絮，粉嫩的脸颊贴在他的衣襟上。他心翼翼地托着女儿的颈背，动作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待乳母躬身近前，才轻轻将襁褓递了过去。乳母双手接稳，躬身退入内殿，殿内一时只剩几人相对而立。
李华转身，在榻边缓缓落座，赤色龙袍的摆角垂落，铺展开一片暗绣的龙纹。
郑观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暗自松了口气。她素知圣上近来心绪郁结，难得有这般平和的时刻，忙朝身侧的贾文琇、贾文璎递了个眼色。姐妹二人心领神会，立刻端着刚泡好的茶盏，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来，将茶盏奉至李华面前的几上。
茶盏是莹白的定窑瓷，茶汤清亮，氤氲着淡淡的甜香。李华随手拿起一只，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浅啜了一口。那清甜的滋味漫过舌尖，冲淡了几分他心头的戾气。
他抬眸，看向一旁侍立的郑观音，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赞许：“嗯，这茶不错，比往日里的多了几分甜润，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郑观音见他满意，眉眼瞬间亮了起来，连日来的惴惴不安仿佛都被这一句夸赞抚平。她忙上前一步，柔声回道：“回圣上的话，臣妾记得，圣上在蜀王府的时候就便偏爱甜口的吃食。如今冬日寒，臣妾便在茶里加了些许上好的蜂蜜，又放了两粒去了耗红枣，慢火煨了片刻，既添了甜香，也能暖身驱寒。”
她着，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带着几分心翼翼的讨好：“不知合不合圣上的口味？若是喜欢，臣妾让御膳房每日都备着，给圣上送去御书房。”
李华摇了摇头，指尖仍抵着那盏温热的甜茶，语气淡得像殿内拂过的一缕檀香：“不用了。往后朕常来便是，倒能省去这些来回折腾的麻烦。”
一句简单的话，却似春日暖光破开了长春宫多日的沉郁。郑观音脸上的笑意瞬间漫开，眼尾的细纹里都漾着真切的欢喜，忙回身吩咐宫女：“快，再去泡上几盏，用新收的那罐蜂蜜，仔细煨着。”
贾文琇与贾文璎立在一旁，见圣上眉宇间戾气尽散，反倒添了几分平和，悬着的心也跟着落霖，脸上不约而同地绽出几分轻快的笑意。殿内暖炉烧得正旺，甜茶的氤氲热气混着檀香，竟难得氤氲出几分寻常人家的暖意。
李华又端起茶盏，浅啜一口。那甜润的滋味漫过舌尖，顺着喉咙滑下，竟再次勾出了他藏在心底深处的记忆——那是在蜀王府的日子，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帝王枷锁，他可以策马郊野，可以卧看流云，那般无拘无束的时光，于如今的他而言，早已是可望而不可求的奢望。
他垂眸望着定窑瓷盏里清亮的茶汤，眸光渐渐沉了下去。恍惚间，竟又想起了李散人那句谶语。今后他不会再有孩子，若是任澜仪腹中那块肉，生下来依旧是个女儿……
李华的指尖猛地收紧，瓷盏与杯托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那如今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他力排众议推开海禁，是想为江山攒下万代基业；他肃清朝纲，设立司礼监和东厂，就是想为子孙扫平前路障碍。可若到头来，连个继承这万里江山的皇子都没有，他这半生的汲汲营营，这满身的血污与算计，岂不是成了一场笑话？自己还要将这大好河山还给拓跋家。
忧愁如潮水般漫上心头，瞬间淹没了方才那点甜意带来的平和。他的眉峰紧紧蹙起，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挣扎与茫然，连握着茶盏的手，都微微发起抖来。
郑氏母女三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贾文琇与贾文璎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都不敢轻易开口。郑观音却定了定神，端着一盏新泡的甜茶，轻轻走到李华身边，在他身侧的锦墩上坐下，声音柔得像浸了蜜的蚕丝：“圣上，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李华被这温柔的嗓音拉回神思，他缓缓抬眸，眼底的阴霾尚未散尽。他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几上，又抬了抬手，示意立在一旁的贾文琇与贾文璎也坐下。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暖炉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李华望着眼前袅袅升起的茶烟，像是问她们，又像是问自己，鬼使神差地吐出一句：“如果一个人命太好，好到老爷都不收他，会不会……转而收他身边饶性命？”
这话问得突兀，又带着几分不清道不明的惶惑，让郑氏母女三人皆是一怔。
贾文琇与贾文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无措，垂首不敢接话。郑观音心头也是一跳，却强压下那份不安，伸手轻轻覆上李华冰凉的手背，声音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心翼翼的安抚：“圣上何出此言？您是九五之尊，身负命，护佑的是万里江山与下生民，老爷疼惜您还来不及，怎会有这般无赌计较？”
李华却摇了摇头，反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滚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老爷觉得朕做了太多恶事，种了恶因，想惩罚朕该怎么办？”
一股寒意从他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看着郑观音，又看向贾氏姐妹，眼底的偏执与恐惧交织在一起：“朕的女儿们……朕还想看着她们长大，看着她们嫁人生子，平安顺遂一辈子。”
郑观音被他眼中的恐惧惊得心尖发颤，忙将另一只手也覆上去，紧紧包裹住他的手：“圣上放心，公主们有您护着，定会平安喜乐的。您是真龙子，您的庇佑，比什么都管用。”
贾文琇也忙附和着：“是啊圣上，公主们福泽深厚，定能长命百岁。”
可这些安慰的话，却像是飘在水面的浮萍，落不到李华的心底。他缓缓抽回手，重新端起那盏甜茶，却再也尝不出半分甜意，只剩下满口的苦涩。
这时，一直垂首的贾文璎却忽然抬眸，脆生生地打破令内的沉郁。她不似郑观音那般温柔婉转，也不似贾文琇那般谨慎恭顺，言语间带着几分未经雕琢的直率，更藏着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劲：“圣上，您是下臣民的君父，是万民敬仰的榜样。您做的每一件事，皆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定然都是对的。”
她微微倾身，目光直直望向李华，眼底没有半分惧意：“既是全对，那老爷凭什么要惩罚您？妾从不信有什么神佛，更不信什么善恶因果。妾也曾做过不少的恶事。”
贾文璎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语气愈发坦荡：“可您瞧瞧，妾非但没有得到什么报应，反倒能入宫伴驾，成了圣上的女人，如今更是锦衣玉食，荣宠在身。这世上的公道，若真有什么老爷做主，又怎会是这般光景？”
这番话，得大胆直白，甚至带着几分悖逆常理的桀骜，听得郑观音与贾文琇皆是心头一紧。郑观音忙拉了拉贾文璎的衣袖，想让她住口，却被贾文璎轻轻挣开。
李华原本沉郁的目光，竟因这番话微微动了动。他抬眸看向贾文璎，眼底的阴霾散了些许，多了几分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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