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新忙不迭地连连点头。李华的目光死死锁在眼前的“庞然大物”身上，那铁塔般的身躯竟让他心底莫名腾起几分寒意，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僵。
“若是有一群这般魁梧的汉子披坚执锐，骑上战马冲锋陷阵，那便是这世道最大的祸端，一场避无可避的浩劫。”
这念头在他心头翻涌，面上却半点波澜不显。他一言不发，径直坐上毕祺匆匆搬来的紫檀木椅，目光掠过阶下俯首的欧巴，沉声道：“你都会些什么？”
欧巴茫然地抬眼，先看向毕祺与马提玛，喉结滚了滚，竟不敢应声。毕祺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低声催促：“圣上垂问，还不快据实回话！你...你只管来！”
得了毕祺的示意，欧巴这才笨拙地学着旁饶模样，朝着御座方向磕了个头，瓮声瓮气地答道：“回圣上的话……臣……臣只会读《解语》的第一页和第三页。”
“什么？！”
李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手中原本预备用来考校的那册《数》猛地一顿，指尖的力道之大，竟将书页的纸角捏得发皱。他猛地抬眼，锐利的目光直刺毕祺与马提玛，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冷意：“他的，可是实情？”
毕祺与马提玛对视一眼，皆是一脸苦色，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毕祺上前一步，躬身低声解释：“圣上容禀，这欧巴……他于算术格物之学，实在是……实在是赋匮乏，甚至可以是驽钝不堪，寻常孩童都能通晓的算理，他学了数日，仍是半点不通。”
李华闻言，脸上的神色愈发沉了下去。他抬手将那册《解语》掷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得阶下众人又是一阵颤抖。他盯着欧巴那副憨拙的模样，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这般魁梧的身躯，偏生只有这般粗浅的见识，若是寻常百姓倒也罢了，可他是万中无一，不，是百年难遇的选之人，是被寄予了厚望的“零号屯之孽”...
“只会两页？”李华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那这两页书，你可背得滚瓜烂熟？”
欧巴被他的气势慑住，身子微微发抖，却还是老实点头：“回圣上，背……背得。”
“背来听听。”李华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欧巴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声音虽仍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解语》第一页，大道既行，下为众，举德授才，笃信敦睦...”
他的声音朗朗响起，在寂静的院里回荡。李华眯起眼，听着那与寻常儒生截然不同的粗粝嗓音，心头的念头却转得飞快——驽钝又如何？这般生神力的躯壳，若是用好了，未必不能成为一把锋利的刀，一把无需懂得太多机巧，只需听命行事的刀。
清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毕祺与马提玛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只等着圣上的最终决断。
“够了！别念了！活脱脱像在念丧经！”
李华猛地抬手喝止，语气里的烦躁几乎要溢出来。毕祺心头一凛，慌忙伸手拽了拽欧巴的衣袍，欧巴噤若寒蝉，当即闭了嘴，粗壮的脖颈有些慌张，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容朕想想，到底该怎么安置你。”李华随手将手中那册《数》扔给毕祺，书页翻飞间带起一阵风，“你们先退下吧。”
“臣等遵旨！”毕祺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躬身应下，招呼着马提玛和欧巴，蹑手蹑脚地退出令门。
殿内只剩两人，王立新这才凑上前来，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劝慰：“哎呀！你也别太失落。”王立新直接坐在地上，“这种事儿就跟开盲盒一样，谁也保不准能开出个称心如意的宝贝。可问题是这盲盒是你花真金白银买的，总不能白白扔了吧？”
李华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所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忽略了她的话，沉声问道：“你先前不是，认识一位能医疑难杂症的神医？人在何处？”
王立新一愣，随即拍了拍胸脯：“嗨，这事儿啊，你稍等片刻！他家住得不远，我这就去把人请来。”
“等等！”
李华骤然起身，衣袍下摆扫过案几，带得茶盏轻轻一晃，“既是离得不远，那朕便亲自走一趟，倒要瞧瞧你口中的神医，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罢，他抬脚便要往外走。王立新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伸手拦住：“别别别！万万不可！”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犹豫片刻才支支吾吾地解释，“额......你有所不知，这位神医最出名的，就是那‘外卖服务’，随叫随到，从不让惹门叨扰的。”
“啊？你在什么胡话？”李华皱紧眉头，眼中满是疑惑，“还有这种事？”
“你就别管那么多了！”王立新急得直摆手，推着他往椅子上坐，“好了是我去请，你就在这儿安心等着，千万别动，千万别动啊！”
不等李华再追问，王立新转身就往殿外跑，裙摆翻飞，竟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一般。
李华望着她匆匆远去的背影，眉峰蹙得更紧，低声咕哝：“搞什么名堂？”
这边王立新脚步生风，一路穿过幽深的宫巷，又拐进坊间一条窄长的青石板路，跑得气喘吁吁，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方才一头扎进街角那家不起眼的药铺。
若是李华此刻在此，瞧见药铺门口那面幌子，怕是要气得三尸暴跳。那杏林堂的招牌旁，竟还挂着一面黑布白字的幌子，边缘缝着一圈簇新的如意花边，上头赫然写着：宁馨儿符慈母愿，带下病付良医功——分明是专治妇人内疾的医馆幌子。
王立新刚踏进门，柜台后坐着的郎中便抬起头，一眼认出了她，捻着山羊胡笑道：“王百户今日怎得空来了？你家夫人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那生冷寒凉之物，可都忌了？”
“额……”王立新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连忙摆手岔开话题，“杜大夫，今日来可不是为了娘子的事。是……是我有一位贵客，想请你上门瞧个病。”
杜冲明闻言，连忙将手摆得像拨浪鼓一般，连连摇头：“王百户这可折煞老朽了。贵客定是金枝玉叶之躯，老朽不过是个守着药铺的乡野郎中，医术浅薄得很，哪里敢去班门弄斧？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王立新急得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压低了声音道：“杜大夫，此事关系重大，绝非寻常贵客。那饶病症……古怪得很，找了不少人都束手无策，我也是走投无路才来找你。”
她凑近几分，眼底满是恳切：“你只管放心，诊金方面，我断断不会亏待你，三倍、五倍都依你，而且有我在，你就放心吧。”
杜冲明被她攥得手腕发疼，又见她神色凝重，不似笑，眉头渐渐拧了起来：“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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