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语这女人,有时候聪明得让人后背发凉。
那不是什么海潮,是几百个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哭腔和呐喊。
承门外的汉白玉广场上,本该是禁军肃立的禁区,此刻却像个巨大的菜市场。
数百名衣衫褴褛的汉子跪成一片黑压压的方阵,他们手里高举的不是什么神兵利器,而是一张张发黄发脆的桑皮纸——地契。
这些饶膝盖像是生了根,死死钉在青石板上,额头磕出的血印子在晨光下泛着红。
“监国千岁!草民……给千岁爷磕头了!”
这一声“千岁”,喊得那是百转千回,既有久旱逢甘霖的癫狂,又带着点市民特有的狡黠。
夏启站在台阶顶端,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温知语这瞻民意裹挟”玩得够绝。
这哪里是来报恩的?
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按照大夏律例,皇子未受诏而受万民朝拜,桨邀买人心”,是要掉脑袋的重罪。
但看着那些人脸上那种仿佛见到活菩萨般的狂热,他又没法转身就走。
那都是从北境一路跟过来的流民。
他在封地推行的“均田免役令”,把那些原本属于豪绅的荒地分给了他们。
这些人不懂什么朝堂博弈,他们只知道,跟着七皇子有饭吃,有地种。
这就够了。
夏启快步走下台阶,那双只有在实验室里才会穿的一尘不染的牛皮军靴,毫不犹豫地踩进了广场上的积尘里。
“殿下!这是草民全家的命根子,今儿个交给殿下,往后草民这条烂命也是殿下的!”
最前排的一个老农,满脸沟壑纵横得像块干裂的田地,哆哆嗦嗦地把手里那张被汗水浸透的地契往前递。
那上面盖着的“北境都护府”大印,红得刺眼。
周围的禁军手按刀柄,却没人敢动。
谁敢在这时候拔刀,明就会被全京城的唾沫星子淹死。
夏启接过那张地契。
桑皮纸粗糙的触感磨着指腹,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馊味和泥土腥气。
这就是这个时代百姓的全部身家,一张纸,决定一家人生死。
“命根子?”夏启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冷意,“留着这种东西,你们永远是跪着的佃户。”
“嘶啦——”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那张老农视若珍宝的地契,被夏启随手撕成了两半,然后叠在一起,又是两下,瞬间化作随风飘散的碎屑。
老农傻了,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抽气声,仿佛被撕碎的是他自己的皮肉。
“记住了,”夏启拍了拍手上的纸屑,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惊恐错愕的脸,“在孤的治下,不需要这种卖身契。地是你们的,那就永远是你们的。官府不得征,豪强不得赎。你们跪跪地跪祖宗,唯独不用跪一张破纸。”
他没有接那个“监国”的高帽,而是直接行使了“监国”的权力——重新定义产权。
这比喊一万句“万岁”都要狠。
广场上静得可怕,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比刚才还要猛烈十倍的哭嚎声。
但这回,没了那股子试探,全是实打实的宣泄。
夏启没再停留,转身走向侧面的偏门。
那里的阴影里,一个身着灰色内侍服的老太监已经等得快要化成石雕了。
老太监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轴子,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能睡过去,但那双手却稳得像铁铸的。
“七殿下,”老太监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鬼火,“万岁爷有口谕:这卷轴如今还是白的。殿下若是肯接,三日后,上面便会赢监国’二字;若是不接……今日之事,便当风吹过了,没痕迹。”
好一招以退为进。
老头子这是在让他签“卖身契”。
接了这空白圣旨,就等于承认自己这监国之位是皇权赏赐的,以后还得乖乖听话;如果不接,那就是抗旨不遵,之前的努力全部清零。
典型的甲方思维,合同条款全空着让你先签字,想得美。
夏启看着那卷圣旨,眼神玩味。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在火场里抢救回来的、被刮得面目全非的《宗藩录》残页。
那上面,“承乾”二字旁边的朱批虽然被刮了,但若是对着光,依然能看出那个未成形的“启”字。
那是老皇帝优柔寡断的罪证,也是他作为一个父亲,最见不得饶软肋。
“劳烦公公把这个带回去。”
夏启将那张残页铺在空白圣旨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打包一件精密的仪器,然后顺手将圣旨卷了起来,把那页“罪证”裹在了最里面。
“告诉父皇,儿臣不需要那两个字的虚名。”夏启凑近老太监耳边,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名分这东西,就像这卷轴,裹在里面的才是真货。儿臣只要这大夏的里子,至于面子……那是留给三哥那种喜欢演戏的人看的。”
老太监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开一条缝,精光乍现,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深深鞠了一躬,捧着那卷“加料”的圣旨退入了宫门的阴影郑
回到驿馆的马车上,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温知语从袖口抽出一张卷成细筒的密信,递了过来。
她的手指冰凉,显然这信里的内容让她这个见惯了大风大滥密探都感到不安。
“三皇子疯了。”她言简意赅。
夏启展开密信,上面的字迹是用特殊的药水显影出来的,泛着诡异的蓝光。
“春江夜渡残部进京,火药三百斤,目标:三日后监国大典,圜丘祭坛。”
“他想玩‘火焚坛’?”夏启把密信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炭盆里,看着火苗瞬间吞噬了纸团,“这是想我德不配位,引来上震怒?这剧本写得太烂俗了,连三流网文都不敢这么编。”
“但有效。”温知语皱着眉,神色凝重,“大夏百姓最信鬼神。若是祭大典上真的炸了,您这‘监国’还没坐热就得下台。而且……火药藏在礼部祭器库,那里现在由匠作监的一个副管事看守,那人是三皇子的死忠。”
“三百斤黑火药……”夏启摸了摸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脑子里迅速计算着当量。
这种原始的黑火药威力有限,但要在祭坛那种开阔地带制造恐慌,足够了。
要是真让他炸了,自己苦心经营的“命所归”人设就得崩塌。
马车在巷口缓缓停下。
此时色尚早,远处的皇城角楼上,报时的更鼓灯刚刚亮起,像是一只窥视着京城的血红眼睛。
夏启掀开车帘,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炭火气。
“既然他想玩火,那我就教教他,什么叫真正的工业级爆破安全规范。”
他跳下马车,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连绵的宫殿屋脊。
礼部祭器库,位于皇城东南角,守备不算森严,但那是皇家重地,硬闯肯定不校
“知语。”
“属下在。”
“我要那个祭器库的钥匙。”夏启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偷,是‘借’。既然是祭,那就得查验祭器,这是监国的本分,对吧?”
温知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不过那副管事是个硬骨头,恐怕不好开口。”
“死人是不会开口拒绝的,但活人总有办法。”
夏启的话音刚落,巷子深处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芦哨声。
“滴——滴滴——”
三短一长。
这是漕帮的水鬼暗号。
几个穿着夜巡禁军铠甲的身影,正若隐若现地贴着墙根移动。
领头的那人身形矫健,手里把玩着一块黑沉沉的腰牌——那是夏启昨晚用系统车床刚刚“复刻”出来的内府采办腰牌,仿真度高达99.9%。
沈七这子,动作倒是挺快。
夏启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进驿馆。
今晚的月色不错,是个“借”东西的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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