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细雨蒙蒙,青山镇被一层薄雾裹着。
镇东头有间不起眼的茶寮,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了串旧竹风铃,风一吹,便发出清清脆脆的声响,像山涧泉水滴落。
茶寮主人叫沈清辞,二十出头,一身素色布衫,眉眼清浅,手上总带着淡淡的茶香。她不是本地人,三年前一个人来到青山镇,租下这间木屋,开了这间只卖清茶、不卖喧嚣的茶寮。
她的规矩简单:
只煮山泉水,只采山间茶,不迎喧闹客,只待静心人。
镇上的人都,这姑娘性子淡,像她煮的茶,初尝无味,细品才知回甘。
沈清辞每不亮就上山,采云雾尖上的嫩芽,回来细细晾晒、翻炒。她不用机器,全凭一双手、一口铁锅,火候拿捏得分毫不差。煮茶只用后山清泉,炭火慢煨,沸水高冲,茶汤清冽,香气绵长。
来喝茶的人不多,却都是熟客。
有每日上山砍柴的老樵夫,清晨必来一碗热茶,暖身解乏;
有教书先生,午后独坐窗边,就着茶看书,一坐就是一下午;
还有偶尔路过的行脚商人,歇脚喝茶,讲讲山外的故事。
沈清辞话少,客人来了,默默煮茶、添水,不问来路,不问归期,像山间一汪静水,不惊不扰。
没人知道,她曾经也住在繁华京城,也曾是锦衣玉食的沈家姐。
家道中落,亲人离散,一夕之间,世间所有热闹与她无关。她一路辗转,来到这座与世无争的镇,只想守着一炉茶、一溪水、一片山,安安静静过完余生。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淡如水,静如风,再无波澜。
直到那个雨下得格外大的午后。
木门被轻轻推开,风铃轻响。
走进来的是个一身青衫的男子,肩上落着雨,腰间佩着一支旧玉笛,眉眼温润,气质沉稳,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山野之人。
他周身带着几分风尘仆仆,却依旧身姿挺拔,像一株雨后青竹。
“店家,可有热茶?”他声音温和,不带半分傲气。
沈清辞点点头,舀起泉水,点燃炭火,行云流水地煮水、烫杯、投茶、冲泡。
片刻后,一杯清绿透亮的茶推到他面前。
男子端起茶杯,轻嗅茶香,浅浅抿了一口,眼底微微一亮:“好茶。清而不淡,香而不烈,是山间本色。”
这是第一次,有人一口喝出她茶里的心意。
沈清辞抬眸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继续擦拭手中的茶杯。
男子也不多言,安静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雨帘,听着风铃轻响,一口一口慢慢喝茶,仿佛世间所有匆忙,都与他无关。
雨停时,色将晚。
他起身告辞,放下茶钱,轻声道:“明日我还来。”
沈清辞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他果然又来了。依旧是那个时辰,依旧是那杯清茶,依旧是安静独坐。
一来二去,男子成了茶寮的常客。
他自称顾晏之,是个四处游历的书生,路过青山镇,被这里的山水留住。
他从不多问她的过去,只偶尔在喝茶时,随口讲些山外的见闻: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风沙、海边的潮汐、市井的烟火。
沈清辞总是安静听着,偶尔应一两句,眼底渐渐有了微光。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么多鲜活的故事了。
顾晏之从不大话,也不显露锋芒,只是温和、耐心、有礼。
他会在她晒茶时,默默帮忙翻动茶叶;
会在她上山取水时,守在茶寮照看炉火;
会在她不心烫到手时,第一时间递过凉水,眼神里的担忧真切不似作假。
沈清辞的心,像沉寂多年的山泉,一点点被暖化。
她开始期待每日的午后,期待那身青衫出现,期待风铃响起的那一刻。
她会特意多采一芽嫩叶,会把炭火煨得更暖,会把茶杯擦得更亮。
镇上的人看在眼里,都笑着,沈姑娘的心,被这位书生暖开了。
可沈清辞自己知道,她不敢。
她背负着家道中落的阴影,带着一身无处安放的过往,她怕自己配不上这般干净温和的人,更怕再次经历失去。
她把心事藏在茶香里,藏在眼底深处,依旧安静,依旧淡然,只是煮茶的手,偶尔会微微发颤。
直到那夜,暴雨倾盆,山洪暴发。
后山溪水暴涨,冲进镇,茶寮地势低,瞬间被淹了大半。
沈清辞慌了神,守着一屋茶叶、一口煮茶锅,不知所措。
那些是她全部的家当,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
雨水越来越大,木屋摇摇欲坠。
她抱着铁锅,蹲在角落,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她以为自己逃不过颠沛流离的命,以为刚有一点光亮的日子,又要碎了。
就在这时,木门被猛地推开。
顾晏之冒着大雨冲进来,浑身湿透,一把拉起她:“别怕,我带你走。”
他脱下外衫裹住她,护着她冲出茶寮,一路将她带到镇上高处的破庙。
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滴落,他却只顾着擦她脸上的水:“有没有受伤?吓着了吗?”
沈清辞看着他,眼泪止不住:“我的茶寮……我的茶……都没了。”
“没了可以再建,”顾晏之看着她,眼神无比认真,“只要你没事,比什么都重要。”
那一刻,沈清辞再也忍不住,所有伪装的淡然、所有克制的心事,一瞬间崩塌。
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把三年的委屈、孤单、恐惧,全都哭了出来。
顾晏之轻轻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鸟:“我在,我一直都在。以后,我陪你。”
雨停之后,光大亮。
顾晏之没有走,留下来帮她重建茶寮。
镇上的人都来帮忙,砍木、砌墙、铺地,的茶寮,一点点恢复原样。
沈清辞站在一旁,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眼底满是温柔。
那傍晚,新茶寮挂上新的风铃,风一吹,清脆依旧。
顾晏之递给她一支新玉笛:“以后,有茶香,也有笛声。”
沈清辞抬头看他:“你不嫌弃我的过去吗?”
顾晏之笑了,眉眼温和如春风:“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你的过去。过去苦,我们就用以后的甜,一点点盖住。”
他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
“清辞,我不是路过青山镇,我是来寻你。
往后,山有茶,水有泉,我有你。”
沈清辞眼眶一热,用力点头。
原来她不是无处可去,原来她不是孤身一人。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翻山越岭,只为来到她身边。
后来,青山镇的茶寮多了一道风景。
姑娘煮茶,茶香袅袅;
书生吹笛,笛声悠悠。
来喝茶的人都,这茶里,多了一味桨安稳”的味道。
沈清辞依旧煮茶,只是眼底不再有落寞,只有温柔与光亮。
她终于明白,人生不是只有颠沛流离,也有青山常伴,旧茶常温,有人相守。
曾经的伤痛没有消失,却被岁月与温柔慢慢抚平。
那些以为跨不过去的黑暗,终究会被一束光照亮。
那些以为等不到的人,终究会踏着风雨,穿越山海,来到你面前。
又是一年暮春,细雨依旧,青山如旧。
沈清辞坐在茶寮门口,顾晏之靠在她身边,笛声轻扬,茶香漫山。
风铃轻响,茶香入风,笛声绕云。
人间最好,不过是:
有人与你立黄昏,有人问你粥可温,有人陪你煮旧茶,有人伴你度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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