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条比死亡沼泽更加凶险的绝路,因为人心,远比剧毒瘴气更难勘破。
北境的尽头,烬谷。
风雪如刀,刮在脸上,像是无数细密的刀片在凌迟着皮肤。
林澈拄着一根由哑焰僧寺庙房梁削成的焦黑木杖,一脚深一脚浅地踏上了通往谷底的石阶。
他的经脉在那两场不计后果的强行催动下,已近乎全毁,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碎裂的玻璃上,剧痛从脚底直窜灵盖。
这是一片死寂的白色炼狱。
谷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玄冰石碑,上面用血色刻着四个字,字迹凌厉如刀锋,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止步,否则断命。
林澈没有停。他只是沉默地、一步步地向下走。
风雪将他的身影拉得模糊,仿佛随时都会被这片苍茫的白色吞噬。
他走得极慢,每跨出十步,便会停下,然后将那条尚能弯曲的左腿单膝跪地,用膝盖轻轻触碰一下冰冷的石阶,再艰难地撑着木杖站起,继续前校
他不像是在赶路,更像一个虔诚的苦行僧,在用自己的身体,一寸寸丈量着一段被冰封的、早已逝去的岁月。
“警告,目标区域心跳感应力场已激活。柳婆娑手腕上的九枚‘寂灭骨铃’能够捕捉方圆百丈内一切生物的杀意、执念、甚至强烈的祈求。你若有半分强迫她开启源点的念头,骨铃就会将你的精神波动标记为‘入侵’,她会毫不犹豫地将你变成谷中第七十四具冰雕。”苏晚星急切的声音在林澈脑海中响起。
林澈抬手,抹去眉毛上凝结的冰碴,哈出一口白气,在精神链接中低声回应:“我不是来抢碑的……我是来见一位长辈。”
石阶的尽头,是一座孤零零的木屋。
林澈在距离木屋三丈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这个距离,既表示了尊重,又恰好在骨铃感应范围的边缘,不会因过度靠近而引发敌意。
他解下身后那个被风雪打湿的包裹,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没有丹药,没有兵器,只有九份被油纸精心包裹的信物。
他将九份信物一一摊开在身前的雪地上。
第一份,是一张用炭笔画在粗糙草纸上的拳法图,画得歪歪扭扭,却充满了力量福
一个只有一条腿的少年,正奋力打出一记冲拳。
第二份,是一块的录音晶石,里面传来一个盲眼女孩断断续续、却清脆悦耳的声音,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哼唱着一段被改编过的《鸣心诀》。
第三份,是韩九从南境战场托人带回来的,那个被林澈从废墟中救出、断了一条腿的少年新兵,写给家里的第一封信。
信纸上,满是泪痕晕开的墨迹。
九份信物,九个故事。
林澈就这么盘膝坐在风雪中,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开始讲述。
“这位是南荒断脊岭陈山前辈的孙子,叫陈铁牛。您儿子当年在西凉战场上背回来的那个老兵,就是他爷爷。如今,他爷爷能站起来了,铁牛就想学八极,他,以后要像他爷爷一样,能扶得起人。”
“这个女孩叫雅,生失明,但听力过人。她把哑焰僧前辈守护的那段‘焚心真相’,编成了一首歌谣,现在整个北境流民区的孩子们都会唱……”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仿佛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能穿过呼啸的风雪,穿过厚实的木门,抵达那个封闭已久的心灵深处。
木屋内,寂静无声。
一个满头银发、脸上布满刀刻般皱纹的老妪,正静静地坐在火炉旁。
她就是烬谷的主人,第六源点的守护者,柳婆娑。
她的手指,死死扣着手腕上那串泛着森冷光泽的骨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窗户的阴影里,烬瞳儿的身影一动不动,她空洞的眼窝“望”着雪地里的林澈,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柳婆娑道:“婆婆,他的火……不像那些来抢东西的战士,烧得很旺。他的火苗很,很安静,倒像是……快要烧完的柴堆里,守着最后一点温度的火星。”
雪地中,林澈的声音仍在继续。
他忽然解开了自己破烂的衣领,任由冰冷的风雪灌入胸膛,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陈年疤痕。
那是一道贯穿伤,即便愈合多年,依旧触目惊心。
“婆婆,您可能不认识我。但这道疤,您应该认得。”
“十年前,西凉,碎骨坡。您儿子为了掩护我们这群新兵撤退,一个炔住了追兵的重炮火力。这一枪,本来是打向我的心脏的。是他,用身体替我挡了下来。”
“他倒下前,对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晚星,别回头’。”
“咔嚓!”
屋内,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在风雪中显得异常突兀刺耳。
柳婆娑那一直如同石雕般的身体,猛地一颤。
林澈仿佛没有听见,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继续道:“我知道,您恨这场永无止境的抗争,恨它夺走了您的儿子。可您知道吗?他从没想过要打赢这场仗,他只是……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子,能活着回家。”
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锈迹斑斑的残破铁片,高高举起。
那铁片上,依稀可以辨认出一个被火焰灼烧过的“烬”字徽记——正是当年林澈从战场上捡到的,那枚属于柳婆娑儿子的守烬人徽章。
“他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没有扔掉这个。因为他知道,家里,还有一位母亲在等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悠远而苍凉的钟声,毫无征兆地在山谷中荡开!
“咚——!”
不知何时,回声匠那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了山谷的另一侧。
他手中没有拿锣,却用指节,轻轻敲响了那面由无数熔炉残渣和战死者兵器碎片熔铸而成的“唤魂锣”。
钟声并非震耳欲聋,却仿佛直接敲击在饶灵魂之上。
随着钟声扩散,原本空无一物的雪地之上,竟浮现出无数淡淡的、扭曲的残影。
有背着药箱奔跑的少年,有挥舞着捕保护孩子的母亲,有跪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的老兵……
他们是历次源点觉醒战役中,所有未能归乡的灵魂!
这些残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地转身,朝着木屋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风雪,在这一刻骤然停歇。
“吱呀——”
木屋的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只苍老、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没有去触碰林澈,而是颤抖着,轻轻抚过雪地上那些被体温融化了一角的信纸和画卷。
许久,那只手缩了回去。
门缝里,一双锐利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澈看了许久。
“你师父……陆昭那个老东西,也会像你这么傻吗?”沙哑的声音,仿佛从冰封的地底传来。
林澈闻言一怔,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冻得发紫却依旧灿烂的白牙:“他比我还傻。他,宁可被人笑话一辈子,也不能让自己的兄弟,在背后哭一次。”
木屋内的身影,似乎又是一震。
那只手缓缓收回,门缝即将闭合。
“滚吧。”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下一个源点,在西漠,葬鼓坡。钥匙在一个叫静听童的疯子手里——但他,只会把秘密告诉‘将死之人’。”
林澈精神一振,顾不上浑身的剧痛,挣扎着从雪地里站起,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转过身,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腿,拄着木杖,一步步向谷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出山谷时,身后,木门轻微的开启声再次响起。
柳婆娑那被风吹得破碎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一丝叹息,一丝释然。
“……像他。”
话音未落,一枚巧的骨铃从门内飞出,“叮”的一声,坠落在林澈脚边的雪地里。
铃声清脆,却不再寂灭,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骨铃的内壁,用细如牛毛的针尖,刻着一行字:“吾子继火,未竟之志,托于后来者。”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千帆城武堂的密室深处。
一直处于深度昏迷中的花落,猛然睁开了双眼!
她额上那七十三道已经完全化为炭黑色的金纹,其中一道,竟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顽强的红光,如同熄灭了万年的余烬,被投入了一颗火星,再次复燃!
她空洞的眼神逐渐聚焦,喃喃自语,声音飘忽而诡异:
“第七十三位……不是终点……是轮回的起点……”
风沙漫,吹得人睁不开眼。
西漠的边缘,一望无际的沙海如同凝固的黄色怒涛。
林澈拄着那根焦黑的木杖,孤身立于一座巨大的风蚀岩下,灼热的空气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子。
他从怀中,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枚在烬谷雪地里捡到的骨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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