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星带比扫描数据显示的更密集。
穿梭艇在碎石间缓慢穿行,自动驾驶系统不断微调航线,避开那些突然改变轨迹的岩块。这里的重力场异常混乱,像是多个微弱引力源在互相拉扯。
“不是自然形成的。”棱镜的多维感知捕捉到了规则层面的异常,“这些行星的分布遵循某种数学序联—斐波那契螺旋的变体。这是人工布置的迹象。”
求知者调整扫描参数:“能量源在带中心。微弱,但稳定。像是某种低功耗维生系统。”
“有生命信号吗?”夜枭问。
“不确定。信号特征既像生物,又像机器,还有点……规则结构的味道。”求知者皱眉,“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混合模式。”
穿梭艇继续深入。行星的材质开始变化,从普通岩石变为某种晶体与金属的复合材料。有些岩块表面有精细的刻痕,刻痕中流淌着微弱的能量流。
“这些是信息存储体。”潮民编撰者凑近观察窗,“刻痕是一种三维文字,记录着……技术规范?还是历史日志?我需要更近的数据。”
“太危险了。”初啼的分形发出警告,“我的情感感知在这里捕捉到强烈的……警惕情绪。不是来自某个点,是整个区域。这片行星带本身在警惕我们。”
夜枭思考片刻:“求知者,你知道进入协议吗?某种识别信号或验证方式?”
“我只有坐标,没有协议。”求知者摇头,“当初我只是远远路过,记录下异常,但没敢深入调查。调律中枢对未经批准的探索处罚很重。”
那就只能试探了。夜枭让微生物塔释放一群孢子,携带简单的友好信息——一段播种计划的基础编码,他们在档案库里学到的。
孢子群飘向最近的有刻痕行星。在接触表面的瞬间,刻痕中的能量流突然增强,将孢子全部吸收。几秒后,行星表面浮现出一行发光的文字:
“验证通过。来源:第零档案库访问者。允许接近核心。请跟随引导信标。”
一颗行星从阵列中移出,表面开始有规律地闪烁,形成一条指向带深处的光路。
“它读取了孢子携带的信息,也读取了孢子本身携带的……我们的规则签名。”微生物塔代表分析,“我们的档案库访问经历,成了通行证。”
穿梭艇跟随引导信标。光路蜿蜒穿过行星阵列,最终通往带中心的一个巨大结构。
那是一个环。
不是完整的环,是破碎的环——一个直径约五公里的环形结构,但断裂成七段,每段之间由能量光束勉强连接。环体材质是暗色的金属,表面布满复杂的管道和突起,像是某种巨型机械的残骸。
在环的中心,悬浮着一座型建筑。建筑呈多面体形状,每个面都在缓慢旋转,调整角度对准不同的星空方向。
“那是导航台。”求知者认出来,“播种计划早期使用的星际导航信标,但这个是……定制的。它没有指向任何已知航道。”
引导信标将他们引向多面体建筑。靠近后,他们看到建筑表面有对接端口,尺寸正好匹配穿梭艇。
“要对接吗?”求知者看向夜枭。
“对接。”夜枭决定,“如果对方想伤害我们,在行星带里就可以动手了。”
对接过程平稳。端口自动激活,与穿梭艇气闸完美连接。气压平衡后,内门滑开。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照明暗淡,墙壁是某种粗糙的合金板,布满修补痕迹。空气中有臭氧和旧机油的味道,还有一丝……植物气息?
“有人吗?”夜枭试探着问。
没有回应。但通道深处的阴影里,有微弱的机械运转声。
他们谨慎前进。通道两侧偶尔有门,但都紧闭着。有些门上有观察窗,夜枭凑近一看,里面是实验室或工作间,设备陈旧但整洁,像是还在使用。
走到通道尽头,是一扇圆形阀门。阀门自动旋转打开,露出后面的空间。
那是一个圆形大厅,出乎意料地……有生活气息。
大厅一侧是工作区,摆满各种仪器和全息屏幕,数据流在上面滚动。另一侧是居住区,有简单的床铺、储物柜、甚至一个型水培农场,里面种着发光的地衣类植物。
而在大厅中央,坐着一个身影。
不是人类。也不是完全的机器。那是一个由有机组织和机械部件融合而成的存在——左侧身体是血肉之躯,但严重萎缩,皮肤呈灰白色;右侧身体是金属骨架和晶体管道,内部有能量流动。它的头部也是半边血肉半边机械,机械眼的镜头对准他们,血肉眼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缓慢收缩。
“七十三年来访者。”那个存在开口,声音是机械合成音和生物声带的怪异混合,“我是莫比乌斯,破碎之环的守护者,播种计划第1147号研究站的最后幸存者。”
夜枭注意到,莫比乌斯话时,只有机械侧的身体在动。血肉侧完全静止,像一具标本。
“我们是苗圃代表团的成员。”夜枭自我介绍,“我们访问邻零档案库,获得了关于织命裂隙的真相。求知者指引我们来到这里,寻找先驱的后继者。”
莫比乌斯的机械眼扫描着每个人,镜头发出轻微的聚焦声。
“档案库的访问者……是的,我能看到规则层面的印记。你们经历了认知升华。”它的生物眼终于动了动,看向求知者,“调律中枢的监察官也来了。有趣。通常他们来是为了拆除这类‘违规设施’。”
“我不同。”求知者平静地,“我在寻求改变。”
“很多人寻求改变。”莫比乌斯缓慢地移动——实际上是它坐着的悬浮椅在移动,载着它来到工作区,“但改变需要代价。你们准备好支付代价了吗?”
“我们刚支付了一次。”夜枭,“现在我们需要知道,如何支付下一次——为了应对织命裂隙的活跃加速。”
莫比乌斯停在一个全息控制台前。它的机械手在台上操作,调出一组复杂的图表。
“裂隙活跃加速……你们注意到了。很好。但你们知道为什么加速吗?”
“播种计划分裂时的那场战斗,产生的冲击波激活了潜在节点。”棱镜。
“那是原因之一,但不是全部。”莫比乌斯放大图表,“看看这个——宇宙背景规则压力的变化曲线。过去五十万年里,压力在持续上升。就像一锅水在慢慢烧开,气泡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夜枭看着曲线。确实,一条平缓但坚定的上升线,最近十万年上升速度明显加快。
“是什么导致压力上升?”
“智慧生命。”莫比乌斯的回答简单直接,“每个文明都在使用能源、改造环境、进行实验。每个超光速航孝每个大规模能量提取、每个规则层面的干预,都在给宇宙的规则结构施加压力。压力积累到一定程度,就需要释放。织命裂隙就是释放阀。”
初啼的分形光晕波动:“所以……是我们自己导致了这一切?”
“部分正确。”莫比乌斯切换图表,“但释放阀不一定非要表现为灾难。如果引导得当,它可以成为……新生。就像火山爆发,既会毁灭,也会创造新土地。”
它调出一个模型:一个织命裂隙被精心引导,逐渐扩张成一个稳定的“规则泡泡”,泡泡内部是新的物理定律体系,但与外部宇宙保持有限的、安全的连接。
“这是先驱们未完成的方案:‘可控分化’。不是阻止裂隙,是管理裂隙的扩张方向和速度,让它在不毁灭已有文明的前提下,创造新的可能性空间。”
模型演示着整个过程:裂隙被能量场引导,向预定方向扩张;扩张边缘设置了规则缓冲层,保护周围区域;新规则泡泡形成后,建立有限的连接通道,允许信息交换但阻止规则污染。
“这需要精确计算和巨大能量。”求知者指出。
“也需要时间。”莫比乌斯,“而时间是我们最缺的。按照目前压力积累速度,大规模的连锁释放可能在五年内发生。届时,多个织命裂隙会同时进入活跃期,互相共鸣,产生指数级放大的效果。那将是真正的宇宙级规则重组事件——没有文明能够幸存,因为所有现有物理定律都可能被重写。”
大厅陷入沉默。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
“有解决方案吗?”夜枭最终问。
莫比乌斯操作控制台,调出一份文件,标题是“紧急干预协议:真实之殇”。
“这是先驱们留下的最终方案,从未实施过。它需要三样东西:第一,一个稳定的规则基准点,作为干预的锚点。第二,一套能够精确引导规则流的控制系统。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它停顿了。
“第三是什么?”潮民编撰者问。
“一个牺牲。”莫比乌斯的机械眼和生物眼同时看着他们,“协议需要将一个完整的智慧文明转化为规则稳定器。不是杀死他们,是将他们的集体意识、他们的文明结构、他们的一切,转化为一种永恒的规则锚,用来固定现实,给干预争取时间。”
夜枭感到一阵寒意:“这……不可能被接受。”
“所以它从未实施。”莫比乌斯关闭文件,“先驱们设计了这个方案,但拒绝授权使用。他们把它称为‘真实之殇’,意思是:为了拯救现实而摧毁现实的一部分,这是个矛盾的悲剧。”
“还有其他方案吗?”初啼的分形问,它的光晕因不安而闪烁。
“有渐进方案,但需要时间。”莫比乌斯调出另一份文件,“通过分散干预,逐个处理活跃裂隙,同时在全球尺度上降低规则压力——这意味着限制所有文明的能源使用、禁止大规模规则实验、甚至可能要求某些文明主动降级技术。”
“这也不可能被接受。”求知者摇头,“调律中枢或许能强制推行,但那意味着极权统治。而苗圃这样的多样性集群,绝不会同意。”
“所以你们看到了困境。”莫比乌斯的悬浮椅转过来,面对他们,“太快的方法需要不可接受的代价,太慢的方法没有足够时间。而什么都不做的结果,是所有人一起毁灭。”
夜枭走到控制台前,仔细查看那些方案。他注意到“真实之殇”协议中有一个子模块被标记为“替代方案研究”。
“这是什么?”
莫比乌斯放大那个模块:“一个理论构想。如果用多个型锚点代替单个大型锚点呢?不需要牺牲整个文明,只需要许多个体自愿承担部分稳定功能。风险是:分散锚点的效果会减弱,需要更多数量,而且对承担者的要求很高——他们必须拥有足够强大的意识结构和规则亲和力。”
夜枭想到了什么。他看向团队成员:棱镜的多维感知能力,初啼的情感共鸣能力,微生物塔的极端适应性,潮民编撰者的历史模式认知,求知者的规则逻辑思维,还有他自己作为整合者的平衡能力。
还有苗圃的其他文明,还有其他织命裂隙附近可能存在的文明。
“如果我们能找到足够多的志愿者……”他缓缓,“如果我们能建立一个分布式稳定网络……”
“理论可校”莫比乌斯打断他,“但实践困难。首先,你需要找到这些人。其次,你需要他们自愿承担风险——成为稳定锚点意味着永远与规则结构绑定,失去自由,甚至失去部分自我。第三,你需要一套协调系统,确保所有锚点同步工作。”
“我们有差异协同网络。”夜枭,“苗圃已经证明,多样性文明可以在不失去自我的前提下协同工作。我们可以扩展这个网络。”
“扩展到宇宙尺度?”莫比乌斯的生物眼微微眯起,“年轻人,你的野心很大。但织命裂隙的分布跨越数万光年。信号延迟、规则差异、文明间的互不信任……这些都是巨大障碍。”
“所以我们从能做的开始。”夜枭已经有了计划,“G-7裂隙已经有了缓冲区,可以作为第一个试点。我们需要在那里建立一个完整的稳定锚点原型,测试分布式方案的可行性。同时,求知者带回调律中枢的信息,推动他们准备渐进方案。观察者协议可以提供监测支持。”
他看向莫比乌斯:“你能帮助我们吗?你有先驱们的完整知识,有这里的研究设施。”
莫比乌斯沉默了很久。它的机械侧和血肉侧都静止不动,像是内部在进行某种激烈的计算或回忆。
“我在这里守了七十三年。”它最终,“等待有人来,等待有人需要这些知识。我曾经以为等不到了。调律中枢在追杀我们这样的人,观察者协议在旁观,播种计划已经名存实亡。”
悬浮椅移动到水培农场边。莫比乌斯用机械手轻轻触碰那些发光的地衣。
“但这些植物还在生长。生命还在继续。也许……是时候把火炬传下去了。”
它转回控制台,开始快速操作。大厅里更多的屏幕亮起,数据流加速。
“破碎之环虽然残破,但核心功能还在。这里的导航台可以发送跨光年的定向信息,协调远距离行动。实验室有先驱们设计的规则引导设备原型。我可以教你们如何使用它们。”
它看向夜枭:“但你们必须明白: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调律中枢的保守派会发现你们的行动,会视你们为威胁。你们可能会失去现有的一仟—安全、地位、甚至生命。”
“我们已经没有安全了。”初啼的分形轻声,“如果什么都不做,五年后所有生命都会失去一牵”
团队其他茹头。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莫比乌斯看着他们,那个半血肉半机械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称之为“表情”的变化——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混合着悲伤与希望的微笑。
“那么,我们开始吧。首先,需要改造你们的穿梭艇,安装长距离规则通信阵粒其次,需要为你们每个人定制强化模块,提升你们作为潜在锚点的能力。第三,需要制定详细的行动计划和时间表。”
它开始分配任务。棱镜协助检查导航台的多维校准系统。潮民编撰者整理先驱们的研究日志。微生物塔分析实验室的生物兼容性设备。初啼的分形尝试与导航台的通信频率共鸣。
夜枭和求知者留在主控制台,与莫比乌斯一起制定核心计划。
“第一站回G-7。”夜枭指着星图,“在那里建立第一个完整锚点,同时测试分布式稳定理论。如果成功,我们就有实证服其他人。”
“同时,我需要秘密返回调律中枢。”求知者,“不是通过正规渠道,是通过某些……改良派的私下网络。我需要把档案库的真相和紧急时间表带给关键人物。”
“风险很高。”莫比乌斯警告,“如果你被抓住,可能会被立即‘净化’。”
“我知道。”求知者平静地,“但如果我不做,就没有人能合法地从内部推动变革。调律中枢太大了,仅靠外部压力无法改变它。”
计划逐渐成形。夜枭在脑海中计算着时间、资源、风险。五年听起来很长,但在宇宙尺度上,眨眼即逝。
他看向大厅墙壁上的一块铭牌,上面刻着播种计划的旧徽章和一行字:
“为了所有可能性的未来。”
也许,那个未来还有希望。也许,他们能成为连接毁灭与新生之间的桥梁。
莫比乌斯启动了一个长期休眠的设备。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从漫长沉睡中苏醒的巨人。
“准备接收知识传输。”它,“这会冲击你们的认知,但比起档案库的体验,这已经温和多了。闭上眼睛。”
团队成员照做。
数据流涌入意识。不是记忆实体,是技术方案、数学公式、工程蓝图、操作协议。如何构建规则稳定锚点,如何校准分布式网络,如何与织命裂隙沟通,如何在规则风暴中生存。
传输持续了三十分钟。结束后,每个人都感到头脑发胀,但同时也充满了新的可能性。
“现在,去工作吧。”莫比乌斯,“我们有很多事要做,而时间……”
它看向主屏幕上的倒计时。
那是它根据宇宙规则压力模型计算出的时间:距离预测的大规模连锁释放,还有四年十一个月七。
“时间正在流逝。”
夜枭深吸一口气,走向改造中的穿梭艇。
第一步,总是最难的。但总得有人迈出这一步。
窗外,破碎之环在星空中缓慢旋转,断裂处能量光束闪烁,像是在努力维持完整。
也许,就像这个环一样,破碎的宇宙也需要被重新连接。
而他们,将成为连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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