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1943年春。
“共学书屋”里间，墨汁与旧纸的气味几乎凝固。贾玉振伏案的身影在灯光下投出枯瘦的剪影。
他持续高强度写作，睡眠极少，食物也多是苏婉清强送进来的粥水。
身体在肉眼可见地消瘦，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仿佛燃烧着从那个黑暗的1961年汲取来的、冰冷的火焰。
苏婉清为他忧心，却不多言，只是更细心地照料。她的画笔没有停歇。
已完成的作品摊在书房一角：一幅是警报响起时，无数张仰起的、被刺耳声波扭曲的、充满极致惊恐的面孔特写，画面仿佛能传出那撕裂灵魂的噪音；
一幅是泵房昏黄烛光下，几只肤色不同、骨节粗大或纤细的手，共同轻轻抚过一张残破的、边界模糊的旧世界地图，指尖触碰的地方，地图的破损似乎被微光弥合了一点点；
还有一幅，是幽深无光的地下管道中，一束孤独的手电光顽强地刺破黑暗，照亮前方湿滑的路径和巨大的管道阴影，一个背影在光柱中躬身前行的轮廓，渺，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玛丽再次来访，带着oSS最新的、措辞更强硬的指示。
她看着贾玉振几乎脱形的样子，原本准备好的、职业化的告诫话语堵在喉头。
她先将最新的稿纸心收好，才艰难地开口。
“贾，”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华盛顿……他们很重视你的故事，认为其具有强大的‘警示价值’。但是，他们也非常担忧故事的……走向。”
贾玉振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静静看着她。
玛丽避开他的目光，看着桌上苏婉清的画：“他们要求，在后续涉及‘回声’组，或者任何抵抗力量的理念阐述时，必须明确、反复地强调，他们的目标是‘恢复被法西斯野蛮摧毁的西方自由民主传统、宪政精神与基本人性尊严’。
他们的抵抗，是基于对旧有美好价值的怀念和扞卫，而非……对任何社会秩序的彻底否定或重建。”
她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要避免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同情或倡导……共产主义，或无政府主义暴力革命的思想。抵抗必须是‘恢复性’的，道德上洁白无瑕的。”
贾玉振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极轻微地点零头，表示知道了。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稿纸上，那里正写到马克在蓄水池据点里，借着微弱的光，打磨一个用于预警装置的金属簧片。
玛丽看着他沉浸在自身世界里的侧影，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无力感和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她被他笔下的世界深深震撼，为马克们的挣扎而揪心，甚至开始质疑自己所服务的这场战争，最终能否真能阻止任何形式的“长夜”降临。
然而，她的职责却是要确保这震撼人心的故事，被修剪成符合某种政治叙事的规整盆栽。
她离开时，脚步有些沉重。
山城的雾，似乎也染上了稿纸间飘出的、那个虚构未来的沉重寒意。
市党部，严襄儒的办公室烟雾缭绕。他终于从某个特殊渠道，拿到了关于贾玉振创作内容的、虽然依旧模糊但更具指向性的情报简报。
简报措辞谨慎，但核心信息让他瞠目结舌：“目标人物近期创作一长篇虚构作品，背景设定为二战轴心国获胜后之未来美国，描绘其在法西斯统治下建立所谓‘社会净化日’制度，内容……极具黑暗想象与社会批判性，笔法冷峻。
美方相关人员对此作品异常关注，持续获取稿件，态度暧昧。”
“法西斯统治下的美国？‘社会净化日’？黑暗想象？”严主任捏着简报，在房间里烦躁地踱步。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贾玉振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写这种东西，美国人不但不怒，反而如此上心？
他们到底想用这个东西干什么？恐吓自己？还是……用来恐吓别人？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安插的人汇报，希望基金的账目在张万财和何三姐的把持下，竟然滴水不漏，公开透明到了近乎“嚣张”的地步。
学徒们被管束得很紧，问不出什么。冯四爷的江湖势力对基金周边的监控到了铜墙铁壁的程度，之前纵火未遂的线索也断在了那个无关紧要的帮会分子身上。
上面新的指示来了，白纸黑字：“贾某涉外文化交流事宜复杂，美方态度未明。尔等需密切关注其作品内容与流向，尤其注意其与国内不稳思潮有无呼应勾连之迹象。
广泛搜集证据，详加研牛未经指令，不得采取任何公开强制措施，以免授人以柄，干扰大局。”
严主任看着“不得采取任何公开强制措施”这几个字，像吞了只苍蝇。这意味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等着，猜测着。
这种被动和未知，比明确的敌人更让他焦躁。他嗅到了风暴来临前那种低气压的沉闷，却不知道风暴眼究竟在哪里，又会袭向何方。
1961年3月20日，傍晚。
蓄水池据点里，马克刚刚测试完一个新改进的振动传感器。“教师”在角落里，借着最后一点光，在一块石板上用炭笔写下简单的单词，轻声念给旁边一个瘦的孩子听。
“档案员”对着录音钢丝，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讲述着“人权宣言”的片段。
“哨兵”忽然抬起头，声音紧绷：“‘自由导线’又传来消息。不是情报，是一句话。”
“什么？”
“他们：‘明日日落之后，当钟声敲响，愿地下仍有微光，地上仍有未眠的眼睛。各自珍重。——F..’”
马克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头顶那几缕即将被夜幕吞噬的微弱光柱。
第二个“净化夜”，就在十几个时后。城市的地表之上，恐惧、麻木、扭曲的期待正在积聚；
地表之下，像他们一样微弱的“回声”们，正在抓紧最后的时间，传递着简陋的预警，分享着贫乏的庇护信息。
长夜将至，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重庆，1943年春夜。
贾玉振写下《清除日》第一部手稿的最后一个句子。笔尖在纸上拖出长长的、力竭般的痕迹：
“长夜已至，但并非所有人，都选择闭上眼睛。”
他缓缓搁下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手臂因为长时间的静止而麻木僵硬。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干涩刺痛的眼睛，那个1961年纽约春夜的压抑气息，似乎还萦绕在鼻端。
良久，他睁开眼，缓缓转向窗户。
窗外，是1943年重庆浓得化不开的夜雾。
但在雾气的下方，希望基金那几间充作“技术传习所”的平房里，灯火还未熄灭。
隐约可见学徒们围在桌旁，就着油灯的光亮，辨认着复杂的电路图，或摆弄着刚刚领到的、简陋的钳工工具。偶尔有一两声压低聊、专注的讨论传来。
那灯火并不明亮，在厚重的雾霭中晕开一团温暖而模糊的光晕，微弱，却固执地亮着，与稿纸上那个无尽长夜的设定，形成了触目惊心却又意味深长的对照。
墨迹已干，故事暂歇。而真实世界里的光与暗、希望与恐惧、创造与毁灭的角力，在这寂静的春夜里，正随着未散的雾霭，无声地蔓延向不可知的黎明。
第一部终，而风暴，正在远方的海平面下积聚着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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