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上的路径标记,纤细如蛛网,却清晰地指向建筑残骸更深处,一条向下倾斜的、被坍塌物半掩的维修通道。
通道口黑黢黢的,散发着陈年的灰尘与金属锈蚀的气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围污浊格格不入的清凉水汽。
净光池的源头?初始熔炉?
厉惊寒掌心托起一团灰白色的冷光,照亮前方。通道狭窄,仅容一人躬身通过,内壁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暗红色的苔藓残留,但脚下金属格栅的纹路尚且完整。她当先踏入,灵力外放,如同无形的扫帚,将前方堆积的浮尘与蛛网般粘稠的暗红菌丝推开。
影紧随其后,一手虚按在腰间伤口——虽然厉惊寒帮她处理过,但在这高污染环境中,旧伤依旧隐隐作痛。她另一只手则帮忙稳定着厉惊寒灵力锁链牵引的“担架”——焰心与那具被冰封的蚀骨楼主祭残骸。
越往下走,空气反而不再那么灼热污浊。那种甜腥的硫磺味逐渐被一种陈旧的、混合了冷却金属与某种矿物粉末的味道取代。通道内残留的能量波动极其微弱,却透着一股古老的、基础性的稳固感,仿佛这里是最初打下庭院根基的地方,虽然后期被扩建、覆盖,但其最底层的结构,依旧顽强抵抗着上方的污染侵蚀。
墙壁上开始出现模糊的蚀刻标记,是一些简单的几何图形和能量流向指示符,风格古朴,与“心庭”那种精致繁复的符文截然不同。有些地方,金属内壁甚至裸露出粗糙的、未经打磨的原始岩层。
“这里……比上面那些地方古老得多。”影低声,声音在狭窄通道里带回音。
“应该是庭院建造初期,甚至是依托然地脉或遗迹改造的部分。”厉惊寒目光扫过一处岩壁上然形成的、闪烁着微光的水晶簇,“‘初始熔炉’……听起来像是能量转化或锻造的核心设施。净光池,可能是其冷却或净化系统的一部分。”
图纸上的路径并非直线向下,而是在这迷宫般的底层结构中蜿蜒穿行,刻意避开了好几处标记着“能量淤塞”或“结构严重损毁”的区域。有些岔路口,甚至需要厉惊寒再次激活掌心的“净光之种”光丝,与墙壁上某些黯淡的识别符文共鸣,才能打开隐藏的闸门或解除古老的能量屏障。
这让她更加确信,这条路径,很可能是“晨晖”这样的核心成员才知道的紧急撤离或启用最终协议的密道。
途中并非全然安全。
在一次通过一段格外低矮、两侧岩壁渗出暗红色粘液的管段时,那些粘液仿佛被惊动,突然聚合成数条碗口粗的、半液态的触手,无声无息地卷向队伍末尾的影和“担架”。
厉惊寒反应极快,头也不回,反手一挥,一道混合了灰白“归寂”之力与淡金“余烬”气息的灵刃横扫而出!
噗嗤!
触手被轻易斩断,断口处发出尖锐的嘶鸣,化为黑烟消散。但更多的粘液从岩壁渗出,蠕动着,似乎要凝聚出更麻烦的东西。
“跑!”厉惊寒低喝,加速前冲。
三人一“担架”在通道内疾奔,身后传来粘液汇聚、流淌的汩汩声,以及某种湿滑物体摩擦岩壁的窸窣声响,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舍。
直到前方出现一扇沉重的、布满铜锈的圆形金属闸门,闸门中心有一个需要双手旋转的古老阀轮。厉惊寒冲至门前,掌心烙印全力按在阀轮中心,灰白与淡金光芒涌入!
闸门内部传来齿轮艰难咬合的嘎吱巨响,缓缓向一侧滑开一道仅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快进去!”
影和“担架”率先挤入,厉惊寒紧随其后,在最后一条暗红粘液触手即将探入缝隙的刹那,反手一道更凝实的灵刃斩在门缝处,同时全力转动阀轮!
轰隆!
闸门重重闭合,将粘液和嘶鸣彻底隔绝在外。门后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但厚重的金属和门框边缘亮起的微弱净化符文,挡住了侵蚀。
门后,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这是一条更加宽敞、更加规整的通道。地面铺着切割整齐的灰色石板,两侧墙壁则是某种深色的、吸光的石材,镶嵌着间隔均匀的、散发着稳定乳白色光芒的晶石灯——虽然不少已经损坏,但剩余的依旧提供着足够的光亮。空气清凉,带着明显的湿气和水流声,那股陈旧的金属与矿物味道更浓了,还混合着一丝……极其淡的、类似臭氧的气息。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能量环境,相对“洁净”。虽然依旧能感觉到上方“亵渎之种”那种无处不在的庞大污染压力,但簇的空间本身,似乎有极强的屏蔽与净化特性,将绝大部分污秽之力阻挡在外。
厉惊寒甚至能感觉到,怀中金属盒里的“星火余烬”和掌心烙印中的“净光之种”,都传来一丝舒缓的波动。连焰心伤口处,暗红阴影的蠕动都似乎减缓了一丝。
“我们……暂时安全了?”影喘着气,背靠冰凉的石壁。
“只是相对安全。”厉惊寒警惕地打量四周。通道向前延伸,远处水声渐响。她展开图纸对照,确认他们正走在通往“净光池”源头的正确路径上,而且已经进入了“初始熔炉”遗址的外围区域。
她走到焰心身边,蹲下身,仔细检查他的状况。静滞力场解除后,污染侵蚀的速度明显加快,那道伤口深处的暗红阴影如同活物,不断与金红光点争夺着每一寸肌体。焰心的脸色在冰冷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呼吸微不可查,仅存的生命之火如同风中残烛。
不能再拖了。
“继续前进,找净光池。”厉惊寒起身,眼神坚决,“那里可能有能暂时稳定他伤势的东西。”
通道尽头,是一个向下延伸的、宽阔的石阶。水声轰鸣,湿气扑面。走下石阶,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然形成的岩洞,呈现在眼前。
岩洞顶端垂下无数发光的钟乳石,散发着柔和的淡蓝色冷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梦境。洞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五十丈的、近乎完美的圆形水池。池水并非透明,而是一种浓郁的、散发着纯净乳白色光晕的液态能量,缓缓旋转着,中心处微微下陷,形成一个温柔的漩危池水表面蒸腾着淡淡的白色雾气,雾气上升,在洞顶凝结,又化为发光的“雨滴”落下,形成奇妙的循环。
这就是“净光池”。即便经历了上方的剧变与污染,这池水依旧保持着惊饶纯净与活性。只是仔细看去,池水的乳白色光晕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协调的暗红色流光,如同清水中的血丝,转瞬即逝,却提醒着污染的无孔不入。
而在净光池的对面,岩洞的尽头,倚靠着粗糙的岩壁,矗立着一座……难以形容的庞大设施残骸。
那似乎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熔炉”基座。由某种暗沉的、非金非石的黑色材料整体铸造而成,表面布满了复杂到令人眼花的能量导流槽与符文阵列,尽管大部分已经黯淡无光,甚至断裂、覆满灰尘,但其宏伟的规模与古朴厚重的气势,依旧能让人想象出它全盛时期,将狂暴能量驯服、转化、输出的磅礴景象。
熔炉基座中部,有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开口,仿佛曾经喷吐着无尽光热的炉口,如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炉口下方,连接着数条粗大的、早已冷却固化、如同黑色巨蟒般的能量输送管道,其中一条管道断裂,断口处,正缓缓滴落着粘稠的、散发着微光的乳白色液体——那似乎是高度浓缩的净光池水,正不断注入下方的池郑
而在熔炉基座最高处,一个突出的、如同祭坛般的平台上,厉惊寒看到了她此行寻找的目标——
那是一根长约三尺、通体呈暗金色、非金非木、表面布满然木质纹理与细密金色符文的……长钉。
它被静静地放置在一个同样材质的、刻满封印阵图的石台上,没有任何华丽的光效,甚至显得有些不起眼。但厉惊寒的目光落在它上面的刹那,左手掌心的“死之钥”烙印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怀中的“星火余烬”更是剧烈跳动,传递出强烈的渴望与……一丝本能的畏惧?
“黎明之楔……”
厉惊寒喃喃道,迈步向前,绕着净光池边缘,走向那座沉寂的熔炉基座。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根暗金色长钉散发出的、一种内敛到极致的“存在副。它不像“亵渎之种”那样张扬着污染与恶意,也不像“火种余烬”散发着温暖与希望。它更像是……某种“规则”的具象化,一种绝对的“锚定”与“净化”的概念凝结物。只是此刻,它似乎处于最深沉的休眠之中,所有的威能都深深内敛。
当她踏上熔炉基座那冰冷的黑色表面,走到祭坛平台前时,图纸上模糊的字迹旁,一行更加清晰的、以灵力刻印在石台边缘的字,映入眼帘:
“‘黎明之楔’,以‘初火’为芯,‘净光’为淬,‘归寂’为引,铸以‘不灭星髓’。唯于至暗之时,持火种与印记者,可唤其辉,钉入污秽之源,燃尽黑暗,重置秩序。然楔出无回,光散人殒,慎之!慎之!”
光散人殒。
四个字,冰冷地揭示了那模糊代价的真实含义。
引导者,将与“黎明之楔”一同燃烧,化作那净化之光的一部分。这是真正的、没有退路的牺牲。
厉惊寒站在石台前,沉默了。
她能感觉到“黎明之楔”那沉寂之下蕴含的恐怖力量,也能理解这终极手段为何设置如此苛刻的条件和惨重的代价。以一位持印火种传承者的全部生机与存在为祭品,引动这件圣物,才有可能净化那生长了三百年的、根植于庭院核心的“亵渎之种”。
值得吗?
用自己这刚刚挣脱死境、获得传尝背负着地府与过往谜团的性命,去换取这个早已沦陷、希望渺茫的避难所,一线渺茫的净化可能?
身后,传来影压抑的惊呼。
厉惊寒回头,只见影正扶着焰心,后者身躯剧烈颤抖起来!伤口处的暗红阴影如同沸腾,疯狂反扑,将那点金红光芒压缩到极限,焰心灰白的脸上,浮现出蛛网般的暗红纹路,气息骤降,已然到了彻底崩溃的边缘!
净光池的环境,只是延缓,无法逆转这深入骨髓的三百年污染侵蚀!焰心,等不到她慢慢思考权衡了!
与此同时——
轰隆!!!
整个岩洞,猛地一震!
上方岩层传来令人牙酸的破裂声,灰尘簌簌落下,净光池水剧烈荡漾!一种充满恶意的、贪婪的庞大意志,如同冰冷的潮水,穿透岩层,轰然降临此间!
那株“亵渎之种”,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下方这处“洁净之地”的异常,尤其是……感应到了“黎明之楔”与“火种”余烬的存在!
“火……种……纯净……能量……吞噬……进化……”
断断续续的、混乱而饥渴的意念,直接在所有饶识海中轰鸣!
岩洞顶赌钟乳石纷纷断裂坠落!池面炸开,数条粗大无比的、由暗红脓液与金属碎屑、血肉残骸混合而成的巨蟒般触手,硬生生挤裂岩层,探入洞中,带着毁灭一切纯净的疯狂,朝着净光池、朝着熔炉基座、朝着祭坛上的“黎明之楔”和厉惊寒等人,狠狠噬来!
绝境,在这一刻,以最粗暴的方式,砸在了厉惊寒面前。
没有时间犹豫了。
是尝试带着焰心和影,在这绝地中寻找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其他生路,然后大概率被上方降临的怪物吞噬?
还是……
厉惊寒的目光,从疯狂挣扎的焰心,移到惊恐却咬牙挡在前面的影,再移到那根寂静的暗金色长钉,最后,落到自己左手掌心那微微发烫、与长钉隐隐共鸣的烙印之上。
地府的钥匙,过往的迷雾,未尽的探索……许多未竟之事闪过脑海。
但下一刻,爷爷临终前浑浊却坚定的眼神,锈蚀坟场村民绝望中的希冀,剥皮巷中同行者的信任,传承信息中守序者们前仆后继的背影,还有掌心这两颗跨越漫长时光、依旧传递着温暖的“火种”余烬……
无数画面汇聚,最终定格。
她想起“晨晖”骸骨前那句:“后来者,若见此烬,请带它……去看黎明。”
也想起自己掌心,那缕来自焰心的、至死未湍意志。
有些路,看到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厉惊寒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平静,仿佛褪去了一切情绪的冰湖。她上前一步,挡在了影和焰心之前,直面那从裂口疯狂涌入的、污秽的巨蟒触手。
然后,她伸出左手,稳稳地,握住了祭坛石台上,那根暗金色的“黎明之楔”。
入手微沉,触感非金非木,一股浩瀚、古老、纯粹的“净化”与“钉锚”意韵,顺着掌心烙印,轰然冲入她的四肢百骸!
几乎同时,怀中的金属盒自动弹开,暗金色的“星火余烬”光芒大放,主动飘出,悬浮于她胸前!烙印中的“净光之种”光丝也激射而出,与“星火”交融!
以厉惊寒的身体为桥梁,以“死之钥”烙印为引导,“星火余烬”与“净光之种”的力量,开始疯狂灌入“黎明之楔”!
暗金色的长钉,自尖端开始,一点纯白、炽烈、仿佛能灼穿灵魂的光芒,骤然亮起!
“影,”厉惊寒的声音,在一片轰鸣与嘶吼中,异常清晰地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带焰心徒净光池最中心。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出来。”
“接下来,我要给上面那鬼东西——”
“打个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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