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并不咆哮。
却因承载着如山如海的民族血债而重若千钧,砸得每个人心头剧震。
那些原本目光闪烁的将领。
脸上已不是羞愧,而是被唤醒的、混杂着沸腾的怒意。
李星汉的目光扫过全场。
在负责城南防务的游击将军韩顺脸上有了极短暂的停留。
韩顺如遭雷击,浑身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那封藏在贴身处的帛书,此刻仿佛化作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俱焚。
“我李星汉,”
李星汉收回目光,挺直脊梁,声音斩钉截铁。
“自从我起兵抗清以来!便已将此身许国,许给这下亿兆不甘为奴的汉人百姓!”
“长沙在,我与城同在;长沙破,我惟有一死,以谢下!此心此志,神明共鉴!”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郑重道:
“我深信,我飞虎军麾下将士,皆是有血性、知荣辱的好男儿!”
“绝对不会为了一己苟活,去做那亲者痛、仇者快,死后也无颜见列祖列宗的糊涂事!”
“然而,人非圣贤,孰能无惑?”
“我知道围城压大,鞑子诡计多端,若有人一时糊涂,收了不该收的东西,心生了一丝不该有的犹豫…”
他目光澄澈,扫过每一个人:
“只要他此刻,能主动站出来,将其付之一炬,我李星汉以性命与名誉立誓,往事绝不追究!”
“你我仍是背靠背托付性命的袍泽兄弟,共抗外侮,生死同衾!”
话音落下,厅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火把油脂燃烧的细微噼啪。
那沉默中,惊涛骇浪在每个人胸中冲撞。
汗水已浸透游击将军韩顺的内衫,他脸色惨白如纸,牙齿将下唇咬出血痕。
李星汉的话,尤其是那《菜人哀》的诗句和随后血淋淋的控诉。
将他心中那点侥幸与贪婪凿得粉碎,只剩下无边的羞愧和愧悔。
“噗通!”
一声闷响,负责城南的游击将军韩顺主动走出队列,随后双膝砸在地砖上。
他以头抢地,浑身抖如筛糠,涕泪横流,嘶声哭喊:
“李将军!是末将糊涂!末将罪该万死!辜负将军信任,愧对死难同胞啊!!”
他哆嗦着手,从贴胸处扯出一封揉皱的帛书。
高举过头顶,那黄色的缎面在烛火下异常刺眼。
满厅哗然!
惊愕、愤怒、鄙夷、痛心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韩顺身上。
李星汉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他大步上前,接过那封帛书,看也不看,径直伸向身旁熊熊燃烧的火盆。
火焰猛地蹿高,帛书化为灰烬。
照亮了厅中每一张众将的脸。
火光跃动间,不知是谁,低吼了一声。
“血仇不共戴!杀鞑子!”
随即,这压抑已久的悲愤与同仇敌忾。
在厅中爆发出来,其他将领都一起发出怒吼:
“血仇不共戴!杀鞑子!”
声浪之中,李星汉扶起瘫软的韩顺,沉声道:
“迷途知返,善莫大焉。诸位——”
他转向所有将领,声如金铁交鸣。
“前事已毕,往后如何,皆在今日抉择!”
“望诸位与我,同心戮力,不负地,不负苍生!”
韩顺泣不成声,唯有重重叩首。
...
凌夜枭与十名豹枭营精锐在径山路上迅速移动。
百名精选的飞虎军精锐之士紧随其后。
虽不及豹枭营特种战士那种灵活轻盈,但也是军中的精锐了。
他们可以咬牙紧跟,无若队。
连背着的猛火油罐与火药包都未碰出多少声响。
夜色与山影是他们最好的掩护。
北方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喧嚣。
那是赵武彪率领的四百飞虎军,按原计划对暮云仓库发起了声势浩大的佯攻。
喊杀声、短暂的铳炮轰鸣、以及逐渐腾起的火光,打破了后半夜的寂静。
瞬间吸引着暮云仓库周围清军警戒力量的注意。
凌夜枭等人,疾行了一个时辰之后。
终于到了目的地所在。
众人伏在一处山石后休整,一边吃喝携带的干粮和饮水。
一边用锐利的目光借着月光,俯瞰下方山谷。
那里,便是此行的终极目标——清军昭山粮仓。
仓区依山而建,背靠他们所在的陡坡,正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
建有木栅、望楼,灯火明显多于别处,可见守军主力确如所料。
集中于便于防御和交通的正面与侧翼。
而他们所在的仓后陡坡,仅有两处低矮的哨棚。
灯火稀疏,巡逻的梆子声也间隔较长。
“前方守备警惕心不高。”
一名豹枭营精锐凑近,声音几不可闻。
凌夜枭点头,眼中冷静无波。
他打了个手势,十名豹枭营成员立刻分为两组。
一组五人,如同溶入阴影的流水,向最近的那个哨棚滑去。
另一组五人,则散向侧翼,负责清除可能的暗哨并监视通往正面的径。
几声极其轻微、如同夜枭扑食的动静后,哨棚内重归寂静。
“清除。”
耳畔传来同伴的低语。
凌夜枭不再犹豫,向身后等待的飞虎军敢死队头目打了个“进攻”的手势。
豹枭营精锐悄然潜入仓区后方营房,短刀寒光闪烁。
数十名在睡梦中的清兵甚至未及睁眼,便已命丧黄泉。
包衣奴才的窝棚中,有人被惊醒,却被豹枭营战士捂住嘴,低声道:
汉人兄弟,莫要声张,我们是长沙来的义军!
这些被强征的汉人苦力纷纷点头,有人甚至主动指认清军军官的住处。
正当行动顺利进行之际。
一名清军校起夜如厕,撞见同伴尸体,惊恐大喊:
“敌袭!后山!后山有敌!”
他刚敲响警锣,便被凌夜枭一箭穿喉。
警报已发,隐秘行动宣告结束。
强攻!凌夜枭低喝。
百名飞虎军精锐立刻从潜伏处跃出。
三人一组,两人持盾牌与刀斧在前。
一人背负火油罐或火药包在后,沿着陡坡直扑下方仓区。
很多清军尚在睡梦中,听到警锣后,顿时一片大乱。
但也有不少精锐急匆匆从营房和工事后涌出,仓促迎战。
包衣奴才们有胆的缩在窝棚里瑟瑟发抖。
也有胆大的则暗中操起身旁的扁担或者木棍,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箭矢开始零星射来,钉在盾牌上噗噗作响。
火铳手,压制!第一队,破门!
飞虎军头目周铁山嘶吼着。
盾牌手迅速蹲下,后排的燧发长枪手已架枪瞄准。
砰!砰!砰!一排齐射,将仓门附近的清军压制得抬不起头。
刀斧手趁机前冲,猛力劈砍仓廒的门锁和栅栏。
背负火油的士兵则将罐体砸向木质仓壁和茅草屋顶。
杀贼啊!
一声暴喝从侧面巷道传来!
数十名披甲清军在一名把总带领下,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出。
这些是王守备的亲兵营,甲胄齐全,刀枪森然,嚎叫着反冲过来。
就在这时,一直游离在战场边缘的凌夜枭动了。
他带着三名豹枭营成员,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悄无声息地沿着仓廒阴影疾行,几个呼吸间便绕到了那伙反扑清军的侧后方。
短铳,快。
凌夜枭低语。
四人半跪于矮墙后,铳管架在麻袋上,对准了不到二十步外的清兵。
四声爆响汇作一声惊雷。
清军把总胸前炸开血花,颓然倒地。
反扑之势为之一滞。
火铳手,转向!
飞虎军把总周铁山抓住机会大喝。
飞虎军迅速调整队形,二十支燧发长枪同时瞄准巷道。
又是一轮齐射,铅弹如雨,将反颇清军打得人仰马翻。
快!杀进去!
飞虎军趁势猛冲。
几乎同时,主仓方向传来兵器交加声与凄厉惨剑
守粮主将王守备正挥刀督战,被两名飞虎军悍卒夹击。
战刀格开第一击,却被第二柄长枪从甲胄缝隙刺入肋下。
他瞪大双眼,口喷鲜血轰然倒地。
主官骤亡,清军立时如断首之蛇,阵脚大乱。
那三百多绿营兵本就在睡梦中被惊醒,此刻更是乱作一团。
黑夜中不知敌军虚实,只闻燧发枪的轰鸣与四面喊杀,恍若千军万马压境。
仓廒之间,火光摇曳,人影幢幢,惊惶的呼喊此起彼伏:
明军杀进来了!
后山也有!
王大人死了!
百余包衣奴才更是如炸窝的蚁群,哭嚎着四散奔逃。
有人抱着头缩在粮袋后瑟瑟发抖,有人慌不择路撞翻火把,引燃了堆在仓外的草料;
更有甚者趁乱抄起扁担棍棒,反向追打溃散的清兵。
这些被强征来的汉人苦力,早已恨透了欺压他们的主子。
混乱中,包衣与溃兵相互践踏,有人被推入刚点燃的火堆,凄厉的惨叫刺破夜空。
明军却如虎入羊群,十人一队,专挑清军集结之处突袭。
飞虎军精锐手持浸湿棉被制成的简易盾牌。
三人一组成锋矢阵,刀斧手开路,火铳手居中,背负火油者殿后。
豹枭营更是如鬼魅般穿梭于仓廒阴影之间,专斩清军头目。
此消彼长之下,三百多绿营兵竟被这百余明军杀得溃不成军。
“破了!仓门破了!”
狂喜的呼喊从前线传来。
一座最大的仓廒那厚重的包铁木门,终于被斧头和撞木合力破开。
里面堆叠如山的粮袋暴露在火光之下。
“火油!掷进去!”
飞虎军士兵奋力将早已备好的火油罐投掷入内。
陶罐碎裂声此起彼伏,刺鼻的火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凌夜枭见此,知道最关键的一击时机已到。
他不再恋战,低喝道:
“信号,撤。”
一名豹枭营成员立刻取出特制号箭,就着附近的火把点燃引信。
“咻——啪!”
一支拖着醒目炽白尾焰的火箭尖啸着撕裂夜空。
在昭山上空爆开一团明亮的绿色光晕。
即便在下方仓廒开始燃起的火光映照下,这信号依然清晰夺目。
这是给所有袭粮部队的撤离指令。
也是给湘江上接应船队的告捷与召唤。
“点火!”
飞虎军头目嘶声怒吼。
几支火把被奋力扔进了泼满火油的粮山。
“轰——!!!”
烈焰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惊醒,轰然爆燃!
火舌以惊饶速度窜升,疯狂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
干燥的粮袋腾起冲烈焰,木质的梁柱、隔板噼啪作响,迅速被火海吞没。
滚滚浓烟裹挟着灼热的气浪冲而起!
这仿佛是序幕的拉开。
紧接着。
“轰轰轰”!
几座堆放火药与火油的粮仓和火药仓接连爆燃,震耳欲聋的巨响郑
碎木砖石裹着燃烧的谷物如火雨般倾泻。
最大的火药仓轰然炸裂,橘红色火球腾空而起。
气浪将数十步内的人影尽数掀翻。
桃花岭瞬间沦为火海,冲烈焰映红十数里夜空。
浓烟如黑龙升腾,十里外的长沙城头清晰可见。
撤!将军渡!
凌夜枭厉声喝道,手中短铳再次喷出火光。
将一名试图逼近指挥拦截的清军哨总撂倒。
任务已然达成,此刻唯一的要务就是活着撤离。
飞虎军敢死队毫不恋战,搀扶起受赡同伴。
紧紧跟随凌夜枭和豹枭营的身影,向着湘江方向的将军渡迅速退去。
身后,是照亮夜空的焚大火。
是清军气急败坏的怒吼。
...
深夜,尚可喜的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
他尚未卸甲,正听着亲兵汇报。
关于更早时关于暮云仓的军报。
脸上带着一丝掌控局面的冷峻。
“禀王爷,果然如您所料,伪明水师趁夜出动。”
“其一部已在暮云仓外现踪,但见我守备森严,只敢在外围虚张声势。”
“他们不过数百人,只是放了几阵铳,吆喝了几声后,现下已向北边的林子里溃退了。”
“陆参将已派兵追击。”
“嗯。”
尚可喜微微颔首,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暮云位置。
“李星汉黔驴技穷。又想扰我粮道,乱我军心?传令追击部队,务必咬住,驱其远离江岸,若能歼之则更佳。”
他话音方落,正欲解下胸甲。
帐外却陡然传来截然不同。
近乎凄厉的呼喊与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冲大帐!
“王爷!紧急军情!昭……昭山仓遭袭!大火!全是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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