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胶加工厂的机器轰鸣声里，叶辰盯着地图上被红笔圈出的“高雄港”三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蒋养刚把湾省那边的联络人信息发过来，备注栏里写着“陈先生，主营轮胎代工，祖上三代做橡胶生意”，末尾还附了句“此人手里有当年日据时期留下的橡胶配方，据能让轮胎耐磨性提升三成”。
“真要去？”阿星端着两杯凉茶走进来，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刚跟东星那边协调好仓库的事，骆驼昨还要请你去吃新开的海鲜排档。”
叶辰接过凉茶，一口灌下去半杯，凉意顺着喉咙滑到胃里，刚好压下心头的燥热：“配方是其次，主要是那边的橡胶园。陈先生他们有片百年胶林，树干比人腰还粗，割胶的手法是祖传的，一滴胶乳都不浪费。咱们的橡胶总出渣子，不定就是缺了这种老手艺。”
阿星挠了挠头：“可湾省那边……听最近不太平，上个月还有货柜车在港口被扣了，是‘违规运输’。”他压低声音，“而且联络人是洪兴在台南的堂口介绍的，靠谱吗？”
“蒋养的老叔在高雄待了三十年，就是靠这陈先生牵线才把生意做起来的。”叶辰从抽屉里翻出本泛黄的笔记本，扉页上是骆驼画的简易地图，湾省的轮廓被红笔描了三遍，“再，咱们是去谈生意，又不是去惹事。带上样品就行，低调点。”
出发前三，骆驼带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来见叶辰。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枚玉扳指，一开口就是浓重的闽南腔：“叶先生，我是陈先生的副手阿坤。老板让我先把胶林的照片给您看看。”他掏出个牛皮本子，里面夹着胶林的照片——清晨的雾气里，胶工背着竹篓在树间穿梭，刀痕在树干上划成整齐的斜线，乳白色的胶乳顺着导流槽流进陶罐，旁边还压着张纸条，字迹娟秀：“每棵树每日只割一刀，多一刀伤树，少一刀亏胶”。
“陈先生，这是他爷爷定的规矩。”阿坤指着照片里的胶工，“这些人都是族里的子弟，从十二岁开始学割胶，手上的茧子比咱们工厂的传送带还厚。”
叶辰指尖划过照片里的胶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胶乳上，像撒了层碎金。他忽然想起时候在乡下见过的老木匠，刨子在木头上走得比钟表还准，是“手跟木头有话”，大概割胶的人也一样，能听懂橡胶树的心思。
出发那，还没亮，东星的货车已经等在工厂后门，车厢里堆着十个密封箱，装着他们最近调试出的橡胶样品，每个箱子上都贴了张纸条：“湿度55%，温度23c，保质期72时”。骆驼穿着件黑色夹克，拉链拉到顶，看见叶辰背着包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个巴掌大的铜制护身符：“我妈求的，能保平安。”
“又不是去打架。”叶辰笑着想推回去，却被骆驼按住手。
“湾省的路跟咱们这边不一样，靠左走，车都开得野。”骆驼往他包里塞了包晕车药，“还有，那边的‘肉羹’跟咱们的鱼蛋不一样，别点错了。”
飞机降落在高雄机场时，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陈先生的车已经等在停车场，黑色的轿车上插着面的紫荆花旗，司机回头笑了笑：“叶先生，老板在胶林等您，要让您尝尝刚割的胶乳。”
车开在沿海公路上，左边是成片的甘蔗田，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右边是蓝色的海，浪头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花花的沫子。陈先生的胶林在半山腰，远远望去像片绿色的云，胶工们看见车来，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往这边望。
“叶先生来得巧，”陈先生穿着件亚麻衬衫，手里拿着把割胶刀，刀身亮得能照见人，“再过半时，胶乳的浓度就到最佳值了。”他带着叶辰走到棵老橡胶树前，树干上的刀痕像年轮一样层层叠叠，“这棵树比我父亲还大十岁，你看这刀痕，斜度刚好十五度，深两分，这样胶乳流得最快，又不伤树心。”
叶辰看着陈先生手里的刀在树干上划过，动作轻得像蝴蝶点水，乳白色的胶乳立刻顺着槽子流进陶罐，带着股淡淡的草木香。“我们试过机器割胶，快是快，可树容易生病。”陈先生用手指蘸零胶乳，搓了搓，“这东西跟人一样，得顺着性子来。”
中午在胶林旁的竹楼吃饭，桌子是用老橡胶树桩做的，碗里的鱼羹飘着香气，陈先生的女儿端来盘炸花生，笑着：“这是用胶籽油榨的，我爷爷，橡胶浑身都是宝，就是性子倔，得有耐心待它。”
叶辰忽然想起骆驼的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护身符，又看了看窗外正在割胶的胶工——他们的动作慢悠悠的，刀起刀落间，像是在跟橡胶树悄悄话。或许做生意也像割胶，急不得，得顺着性子，还得懂它的心思。
傍晚时，陈先生拿出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泛黄的配方纸，字迹是竖排的毛笔字：“三分韧，七分柔，火候到了自然稠”。“这是我爷爷写的，”陈先生摸着纸边的折痕，“他做生意跟割胶一样，别总想着快，得让胶乳慢慢流，流得稳当，才能成好胶。”
叶辰把样品箱打开，陈先生蘸零样品胶，在指尖搓了搓，又闻了闻：“底子不错，就是少零‘缓劲’。明我让胶工教你怎么看胶乳的浓度，再带点老胶林的土回去，咱们的橡胶缺的就是这股子土腥味。”
夜里躺在竹楼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胶林里的虫鸣，叶辰拿出手机给阿星发消息：“这边的胶林像位老人家，有好多故事讲。对了，告诉骆驼，他的护身符挺灵的。”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窗外传来胶工们的歌声，闽南语的调子慢悠悠的，像是在唱橡胶树的心事，又像是在唱生活的滋味。叶辰想起出发前的犹豫，忽然觉得，有些路看着远，走起来其实也没那么难，就像这胶乳，慢慢流，总会积成一罐子。
第二临走时，陈先生往叶辰的包里塞了包胶籽：“种在香江试试，不定能长出新胶林。”叶辰看着手里的胶籽，的，带着点土，忽然觉得，这趟湾省之行，收获的不只是配方，还有点别的——比如耐心，比如懂得顺着性子来的智慧。就像陈先生的，做生意跟割胶一样，别总想着快，稳当点，日子久了，自然能攒出好胶。
回程的飞机上，叶辰把胶籽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看着窗外的云，觉得高雄的阳光好像还沾在袖口上。他拿出手机，给骆驼和蒋养各发了条消息：“带了胶籽回来，春咱们在仓库旁种一片，不定以后，香江也能有自己的胶林。”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骆驼就回了个龇牙的表情，蒋养则回了句：“我让弟兄们把仓库后的空地腾出来，等你的胶籽发芽。”
叶辰笑了笑，把脸贴在舷窗上，看着下面越来越的湾省轮廓，心里忽然很踏实。有些生意，急不得；有些人，也急不得。就像那橡胶树，得慢慢长，慢慢割，才能流出好胶乳。这趟湾省之行，大概就是为了明白这个道理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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