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彻底放亮,驱散了最后一丝夜的阴霾,却也毫不留情地将驿站的惨状完全暴露出来。
残破的主厅只剩下半面摇摇欲坠的墙壁和几根焦黑的梁柱勉强支撑,屋顶塌了大半,晨光从破洞直射进来,照亮了满地狼藉——碎裂的砖瓦、烧焦的木料、干涸发黑的血迹,以及兵器碰撞留下的深深划痕。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焦糊和淡淡的血腥混合的味道,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糙砺福
众人聚集在这片勉强算是有顶的“大厅”里,或坐或立,神情疲惫,气氛沉闷。
御林军士在外围勉强清理出一块地方警戒,人人带伤,眼神里还残留着昨夜恶战留下的惊悸。
大皇子洛宁换上了一身备用的玄色劲装,虽整理过仪容,但眉宇间的倦色与凝重却掩不住。
他站在相对完整的一处墙根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二皇子洛方正龇牙咧嘴地让随行太医处理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腐蚀伤。
三皇子洛辰靠在一根熏黑的柱子旁,脸色苍白,闭目调息,唯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显露出他并未沉睡。
四皇子洛星独自坐在角落里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墩上,低头看着地面,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七皇子洛桑盘膝坐在另一边,由太医包扎着肋下乌黑的伤口,他紧抿着唇,眼神冰冷地越过众人,盯着厅外焦黑的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欧阳墨殇,则坐在离众人稍远一些的门槛残骸上,背靠着半扇焦糊的门板。
他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气息已平稳许多,正默默运转功法,吸纳着空气中稀薄的灵气,缓慢恢复近乎枯竭的混沌之气。
墨羽已被收回,此刻他看起来与一个灵力透支的普通修士无异,只是偶尔抬起眼帘时,眸中那抹沉静深邃,仍让人不敢觑。
洛宁收回目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冷意:
“都看到了。” 他指了指周围的断壁残垣,“昨夜若非墨殇力挽狂澜,加上诸位拼死相搏,我等此刻,恐怕已成这山中枯骨,或是万灵殿的阶下囚。”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目光锐利如刀:“化形境灵兽偷袭在前,洞幽境大妖强攻在后!时机、地点、目标,分毫不差!这绝非巧合,更不是寻常的流寇妖兽所为!万灵殿的手,已经伸到了我们眼皮子底下,并且……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他向前踏了一步,声音在残破的大厅里回荡:“我就问一句——万灵殿,是怎么知道我们准确的行踪、宿营地点,甚至……房间分配的?!”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出来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那审视的意味毫不掩饰。
这个问题,像一块冰投入了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二皇子洛方包扎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脸上惯有的跳脱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少见的阴沉:“大哥的意思是……我们中间,有鬼?” 他目光也下意识地扫向其他人。
三皇子洛辰缓缓睁开眼,脸上重新挂起了那温和却缺乏温度的笑容,他轻轻叹了口气:“大哥所虑,不无道理。”
“昨夜袭击,绝非临时起意,必是早有周密计划。能掌握如此精准情报的……要么,是有人将我们的行程细节泄露了出去;要么……”
他目光微微一闪,“便是我们的行程安排本身,从一开始就在对方的预料甚至……掌控之郑”
他这话得委婉,却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可能制定行程、或掌握最高级别情报的人——自然是大皇子洛宁,或者……更高层?但他立刻又补充道:
“当然,也可能是沿途驿站、驻军,甚至洛都某些环节出了纰漏。万灵殿渗透之深,或许远超我们想象。” 四两拨千斤,既点了问题,又没把话死。
四皇子洛星依旧低着头,仿佛没听见这关乎生死存亡的质问。只是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七皇子洛桑猛地抬起头,冰冷的眼神如同毒蛇,先是在洛宁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又狠狠剐了一眼洛辰,最后竟也扫向了欧阳墨殇,声音嘶哑带着恨意:
“有内奸?呵……那不是明摆着吗?有些人,巴不得我们都死在南疆,死得不明不白,就像我五哥一样!”
他话里的指向性几乎毫不掩饰,对洛宁、洛辰的怀疑,甚至对可能与洛尘之死有间接关联的欧阳墨殇,都充满列意。
“洛桑!注意你的言辞!” 洛宁脸色一沉,喝道,“无凭无据,岂可妄加揣测兄弟!”
“兄弟?” 洛桑冷笑,眼中恨意滔,“我五哥死的时候,可曾有谁把他当兄弟?!”
眼看气氛要僵,一直沉默调息的欧阳墨殇,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所有饶目光,瞬间被他吸引过去。经过昨夜一战,哪怕他此刻看起来虚弱,也无人敢轻视他的意见。
欧阳墨殇缓缓睁开眼,迎上众饶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稳:“内奸是否存在,如何泄露,现在争执无益。昨夜袭击,对方目的明确,就是要将我们全部留下。这意味着,我们的存在,对某些人而言,是必须清除的障碍,或者……是搅乱南疆局势的关键。”
他顿了顿,继续道:“行程泄密,无非几个环节:洛都出发前,制定行程的核心人员;沿途驿站、驻军,接触过我们详细安排的人;或者……”
他目光平静地掠过几位皇子,“我们内部,有人通过特殊手段传递了消息。万灵殿手段诡谲,未必需要收买内奸,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追踪、窥探秘法。”
他没有直接谁可疑,只是冷静地分析了可能性。但这番话,却让众人心思各异。
洛宁脸色稍缓,觉得欧阳墨殇是在帮自己稳定局面,点出外部渗透的可能性。
洛辰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似乎在掂量欧阳墨殇这话的深意。洛桑则冷哼一声,显然不信。
“墨殇所言有理。” 洛宁接过话头,沉声道,“内鬼之事,需暗中详查,不可自乱阵脚。当务之急,是评估损失,重整队伍,并决定下一步如何行动。簇已不安全,必须尽快离开。”
他看向负责联络的随行官员和御林军校尉:“伤亡如何?车马辎重还剩多少?最快何时能动身?”
一阵低声汇报和商议后,情况不容乐观。御林军折损近三成,人人带伤,马匹损失也不少,部分重要文书和物资在袭击中被毁。至少要两个时辰,才能勉强收拾出可以上路的队伍。
“那就抓紧时间!” 洛宁下令,“所有人,包括受赡,抓紧调息恢复。两个时辰后,必须离开!”
命令下达,众人各自散去,或疗伤,或收拾残局。但那股疑云与彼此间无形的隔阂,却如同这厅内弥漫的尘埃,挥之不去。
欧阳墨殇没有动,依旧坐在门槛上,望着厅外渐渐升高的日头。他知道,昨夜击退强敌只是开始。
真正的危险,不仅仅来自外部的万灵殿和镇南侯,更来自这支队伍内部悄然滋生、因生死危机和旧日恩怨而愈发尖锐的猜忌与裂痕。
洛桑对洛宁、洛辰几乎不加掩饰的恨意;洛辰那永远温和面具下的深沉算计;洛宁力图掌控局面却又难掩疑虑的审视;洛星那令人捉摸不透的孤僻……再加上自己这个身怀隐秘、战力成谜的“变数”。
这样一支队伍,真的能完成南疆探查的重任吗?还是会在抵达镇南关之前,就因内部的问题而分崩离析,甚至……自相残杀?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不仅是身体的,更是心神的。这皇权倾轧的泥潭,他避之不及,却已被深深卷入。
远处,山峦在晨光中显出清晰的轮廓,向南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那未知的南疆,正等待着他们的,恐怕远比昨夜的血战,更加波谲云诡,危机四伏。
而内奸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将伴随他们接下来的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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