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都的秋意,比北境来得温婉,却也更深沉。金黄的银杏与火红的枫叶点缀着皇城朱墙碧瓦,空气中浮动着丹桂的甜香与菊花的冷冽。
然而,在这片繁华似锦、秩序井然的表象之下,自北境那场惨烈而诡谲的大捷传来后,一股无形却强劲的暗流已然改换了洛都权力格局的河床。
最显着的变化,发生在七皇子洛桑身上。那个曾经因五皇子洛尘鲁莽重情而时常跟在后面操心、性情略显跳脱却重兄弟义气的七皇子。
自洛尘葬身亡雪谷的噩耗传回,并隐约察觉其中或有兄弟阋墙的阴影后,便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温度与光亮。
他依旧穿着华贵的皇子服饰,出现在朝堂或宫廷宴席上,言谈举止甚至比以往更加合乎礼仪,无可挑剔。
但那双曾经清澈透亮的眼眸,如今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多少情绪的光彩,偶尔掠过的一丝厉芒,却让与之对视者心头发冷。
他变得沉默寡言,行事却愈发雷厉风行,手段果决,甚至称得上狠辣。
对于政敌或办事不力的下属,不再有丝毫容情,弹劾、贬斥、乃至动用一些隐秘力量清除障碍,都做得干净利落,不留把柄。
昔日的悲痛与愤怒,并未随时间流逝而淡化,反而如同被封入冰层的火焰,转化为一种冰冷而执拗的力量。
他开始暗中收拢洛尘留下的一些势力与人脉,凭借自身化蛇灵兽带来的敏锐与阴柔特质,以及这份痛失至亲后蜕变出的冷酷心性,迅速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形成了一股不可觑的力量。
如今,他虽未明确与哪位兄长结盟,但其独立而强势的姿态,已与根基深厚、智谋深沉的大皇子洛宁。
以及表面温润、滴水不漏的三皇子洛辰,隐隐形成了三足鼎立、相互掎角之势,成为皇位继承者中谁也无法忽视的一极。
此刻,正值午后,秋阳慵懒。皇宫御花园深处,一方引入活水的清池畔,杨柳枝条半黄,垂拂水面。
池中锦鲤肥硕,色彩斑斓,正成群结队地追逐着零星飘落水面的落叶,漾开一圈圈涟漪。
洛胤并未身着朝服,而是一身玄色绣金龙的常服,闲适地坐在池边的汉白玉石墩上。
他手中拈着几粒鱼食,却不急于投下,只是静静地看着池中游鱼争逐,神态平静,仿佛真的只是在赏鱼怡情。
唯有那双深邃如星空、此刻倒映着池水波光的眼眸,偶尔掠过的一丝凝思,才泄露出这位帝王的心思绝不仅限于此。
他身后,一左一右,侍立着两人。
左侧是大皇子洛宁,一身绛紫蟒袍,身姿挺拔,面容沉稳,目光随着池中游鱼移动,看似专注,实则眼观鼻、鼻观心,气息沉静如山岳。
右侧是三皇子洛辰,月白云纹锦袍,外罩一件轻薄的银灰色鹤氅,嘴角噙着惯有的温和笑意,目光同样落在池面,却更显疏淡,仿佛神游物外。
秋风吹过,带来池水的微腥与远处残菊的冷香,拂动三饶衣袂。半晌,洛胤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两人耳中,打破了这表面的宁静。
“北境的鱼,算是暂时捞干净了。”他拈起一粒鱼食,轻轻投入池中,立刻引得数条锦鲤窜跃争抢,“但这池子里的水,却未必因此就清了。新的鱼儿,总会游进来,或者……池底原本藏着的,也会趁机露头。”
洛宁微微躬身,接口道:“父皇圣明。北境虽平,然永寂雾渊异变,蛮族圣山秘阵,乃至最后那神秘出现的灰雾……桩桩件件,皆非寻常。可见九域之水,深不可测。我洛国虽胜,亦不可有丝毫懈怠。”
洛辰亦微微颔首,声音温润:“大哥所言极是。北境之战,暴露了诸多超出常理的力量与存在。”
“儿臣以为,当务之急,一是稳固北疆,消化战果,二是需加强对国内,尤其是南疆、西境等边陲要地的监控。万灵殿在北境虽未直接大规模介入,但其暗中窥伺之意已明,不得不防。”
洛胤没有回头,又投下一粒鱼食,看着更远处的鱼群被吸引过来,淡淡道:
“你们的,都在理。北境之事,欧阳朔海父子,居功至伟。尤其是欧阳墨殇……”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池水,看向更深处,“此子,变数极大。”
提到欧阳墨殇,洛宁与洛辰的眼神都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洛宁沉吟道:“父皇,欧阳世子确非常人。罡境便能屡创奇迹,身畔更有来历莫测的强大助力。”
“慈人物,若能真心为国所用,自是洛国之福。然其身上谜团太多,那几位神秘女子,那灰雾……其力量根源,皆超出我洛国掌控。儿臣担心……”
“担心养虎为患?还是担心尾大不掉?”洛胤替他了出来,语气依旧平淡。
“儿臣不敢。”洛宁低头。
洛辰却微笑道:“父皇,儿臣倒觉得,欧阳世子虽神秘,然观其行事,重情重义,有底线,并非妄为之人。”
“他与六弟、败如今关系匪浅,又得李长风真人青睐,其立场,至少目前是偏向于我洛国的。
“至于其隐秘,或许涉及某些古老传承或机缘,强求反而不美。只要其不为敌所用,不妨以羁縻、合作为主,徐徐图之。”
洛胤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南疆近日,有何动静?”
洛宁神色一肃:“回父皇,镇南关方向,近日兵马调动频繁,粮草物资暗中囤积,虽借口秋防演练,但其规模与频繁程度,已远超常例。”
“儿臣安插的人回报,镇南侯近月与南荒某些部族来往密切,似有不同寻常的宴请与密谈。种种迹象表明,其恐有异心。”
洛辰补充道:“而且,有蛛丝马迹显示,万灵殿的影子,可能已经渗入南疆。若镇南侯果真与万灵殿勾结,其祸恐更甚于北境蛮族。”
“蛮族所求,不过生存之地与劫掠之利;而万灵殿所图……恐在倾覆我人族主导之格局。”
池边气氛顿时凝重了几分,连池中争食的锦鲤似乎都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安静了一些。
洛胤将手中剩余的鱼食全部撒入池中,看着鱼群疯狂聚拢,水面翻腾。他拍了拍手,站起身,负手望向南方际,那里云层堆积,仿佛酝酿着风雨。
“镇南侯……朕给了他富贵尊荣,许他镇守一方,他终究还是不知足。”洛胤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帝王的威严与杀伐之气,“与虎谋皮,自取灭亡。万灵殿?哼,一群藏头露尾之辈,也想撼动我东极根基?”
他转过身,目光先后落在洛宁与洛辰脸上,那目光如实质,带着审视与决断。
“北境新定,国力民力皆有损耗,然南疆之患,不可不除,且宜早不宜迟。”洛胤缓缓道,“洛宁,着你协同兵部、户部,三日内拟定南征方略,详细评估所需兵力、粮草、辎重,以及可能之变数。”
“洛辰,你心思缜密,负责暗中监控洛都及各方动向,尤其是与南疆有勾连的势力,包括……朕的那些儿子们。务必确保后方稳固,消息畅通,绝不可再出现葬雪谷那般‘意外’!”
“儿臣遵旨!”洛宁与洛辰同时躬身应诺,神情凛然。他们都明白,父皇这是要准备对南疆动手了,而且决心坚定。
这既是一次军事行动,也可能是一次对朝堂内外、乃至皇子势力的一次清洗与考验。
“至于欧阳墨殇,”洛胤最后道,眼神莫测,“传朕口谕,着他好生休养,随时待命。南疆若有事,或许……还用得上他这柄利剑。至于剑鞘是否牢固,便看你二饶手段了。”
“是!”两人心中一凛,明白这是既要利用欧阳墨殇的力量,也要加强对他的监控与制衡。
洛胤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洛宁与洛辰再次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花园。
池边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秋风拂过水面的细微声响,以及池中饱食后悠然散去的锦鲤。
洛胤独自立于池畔,望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倒影之上那片深邃的空。
“多事之秋啊……”他低声自语,那声音很快便消散在风里。
洛都的空依旧晴朗,但敏锐的人已然能嗅到,从南方吹来的风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蛮荒与血腥气的铁锈味道。
新的风暴,已在酝酿,而这座皇城之中的暗流与算计,也将随着这即将到来的变局,变得更加汹涌诡谲。
七皇子洛桑的冰冷蜕变,大皇子与三皇子的各怀机心,镇南侯的蠢蠢欲动,万灵殿的暗中布局,以及欧阳墨殇这个最大的变数……
所有的一切,都将在南疆那片未知的战场上,交织、碰撞,决定东极未来的命运走向。
池鱼不知江河险,只道方塘水暖香。
而这执掌江河的帝王,已然布下了新的钓竿与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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