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寒关的清晨,色是那种被冰雪浸透的、清澈而凛冽的灰蓝色。
寒气凝成肉眼可见的白雾,在屋檐、旌旗、士卒的铠甲上结出细密的霜花。
客栈后院,欧阳朔海与夜无星早已收拾停当,两匹矫健的北地骏马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欧阳墨殇将父亲送至院门处。
他将昨夜六皇子洛川深夜来访、恳求救治八皇子洛海,以及自己应允之事,简明扼要地向父亲陈述了一遍。
话语间,他略去了洛川那些情绪失控的倾诉与沉重的誓言,只重点明了洛海伤势的严峻与自己决定尝试救治的意图。
欧阳朔海听完,负手而立,沉默了片刻。晨风吹动他玄色大氅的衣角,也拂过他鬓角新添的几丝霜白。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逐渐沉淀下来的、近乎欣慰的信赖。
“洛海那孩子,性子不坏,此番遭劫,也是无妄之灾。”欧阳朔海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既有心,且自觉有些把握,去看看也好。洛川此人……”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经此一役,心性似有转变,若能因你救他弟弟而结下善缘,于你,于镇国公府,未必是坏事。北境初定,他坐镇于此,未来或许……是个可以有限信赖之人。”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沉稳:“不过,切记量力而校你那‘江姑娘’手段莫测,但亦不可过分倚仗,更不可轻易暴露根底。救治过程,以稳妥为先,莫要强求。若事有不可为,及时抽身,保全自身为要。”
“儿子明白。”欧阳墨殇郑重点头,“父亲放心,我自有分寸。”
“至于南疆之事,陛下催得急,为父需即刻动身。”欧阳朔海看了一眼色,“你在此事了结之后,也尽快启程回京,莫要过多耽搁。洛川若留你,你自行把握。”
“是。”
欧阳朔海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夜无星也向欧阳墨殇抱拳一礼,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他伤势在江空谣的混沌之意治疗下已好了大半,行动无碍,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
“少主,万事心。”夜无星沉声道。
马蹄嘚嘚,踏碎了清晨的寂静。欧阳朔海勒马回望,看着站在客栈门口、身形挺拔、眉眼间已褪去不少稚气、更添沉稳坚毅的儿子,心中那股混合着骄傲、感慨与一丝莫名酸楚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吾儿……长大了。’他在心中默念,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父亲的柔软光芒。旋即,他收敛心神,一抖缰绳。
“驾!”
两骑绝尘,很快便消失在尚未完全苏醒的北寒关长街尽头,向着洛京的方向疾驰而去。
欧阳墨殇目送父亲身影消失,又在原地站立了片刻,感受着北境清晨特有的、带着冰碴子味的寒风拂过面颊,让思绪彻底清晰起来。
他转身回到客栈,简单整理了行装,江空谣依旧安静地跟在他身侧,仿佛他的影子,又像是最忠诚的守护者。
“我们走吧,空谣。”欧阳墨殇对她微微一笑,“去行辕。”
“嗯。”江空谣乖巧点头,眼眸澄澈。
北境抚绥使行辕,即原镇守府邸,门前肃立着披甲持戟的卫兵,气氛比寻常官署更为肃穆。
当欧阳墨殇与江空谣来到门前时,远远便看见一道身着亲王常服、却难掩眉宇间焦灼与疲惫的身影,正在大门前的石阶上来回踱步,不时抬头向长街方向张望。
正是六皇子洛川。
他一眼瞥见欧阳墨殇的身影,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石阶,迎了上来。
“贤弟!你可来了!”洛川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与一丝如释重负,“为兄……为兄还以为……”
他话未完,但那份生怕希望落空的忐忑,已然溢于言表。
他上下打量着欧阳墨殇,见他气色尚佳,身后那位白衣仙子般的江姑娘也安然随行,心中大石才算落下一半。
欧阳墨殇拱手为礼:“让殿下久候了。既然答应令下,墨殇必定前来。人无信不立,一诺既出,千金不易。”
“好!好一个‘一诺千金’!”洛川闻言,脸上绽开真挚而感慨的笑容,他重重拍了拍欧阳墨殇的肩膀,那份亲热与感激毫不作伪,“贤弟高义,为兄铭记于心!快,快里面请!可用过朝食?我这就吩咐下人准备些暖身的羹汤点心。”
他一边,一边极其自然地揽住欧阳墨殇的肩膀,将他往府内引去,姿态亲密,全然放下了皇子的架子,更像是一位迎接挚友的兄长。
江空谣则依旧安静地跟在后面,步履轻盈,对周遭投来的或好奇、或惊艳、或敬畏的目光恍若未觉。
行辕内,虽然依旧能看出大战初歇的痕迹,一些损毁处尚未来得及完全修复,但已打扫得干干净净,仆役行事井然有序,显见洛川治理有方。
洛川直接将欧阳墨殇引至后宅一处最为僻静温暖的院落,这里正是八皇子洛海的养伤之所。
踏入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内光线柔和,炭火烧得很旺,暖意融融。但这一切,都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令人心悸的衰败与死寂之气。
床榻之上,洛海静静躺着,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脸。而那张脸,几乎让欧阳墨殇心头一凛。
苍白,是一种失去了所有生命光泽的、近乎石膏般的死白。双颊深深凹陷,眼眶发青,嘴唇是干裂的淡紫色。
他的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胸膛的起伏微不可见,若非床边几上那盏以特殊阵法维持、用来监测生机的“续魂灯”还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颤巍巍的碧绿色光芒,几乎与一具尸体无异。
与昨日洛川描述相比,亲眼所见,其惨状更甚。
这不仅仅是重伤,更像是生命本源被强行抽离、神魂遭受重创后,仅凭一口气和珍贵药物强行吊住的“活死人”状态。别修行根基,能保住性命已是奇迹中的奇迹。
洛川站在床边,看着弟弟这副模样,眼圈瞬间又红了,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用嘶哑的声音对欧阳墨殇道:“贤弟,你看到了……海他……就全靠你了。”话语中,是最后的希望与孤注一掷的信任。
欧阳墨殇面色凝重地点零头,看向身旁的江空谣:“空谣,你看如何?”
江空谣上前一步,并未像寻常医者那般号脉探息。
她只是静静立于床前,那双混沌星云般的眸子凝视着洛海,眸中光华流转,仿佛在洞察其体内最深处的状况。片刻后,她收回目光,看向欧阳墨殇,声音空灵而平静:
“有救。”
简单的两个字,却如同惊雷,在洛川心中炸开,让他浑身剧震,几乎要喜极而泣!
但江空谣的话并未完:“不过,其生命本源损耗过剧,近乎枯竭,神魂亦遭受重创,支离破碎。我可以用混沌本源之意,强行弥合其肉身创伤,温养其残存生机,稳固其破碎神魂,令其脱离濒死,恢复意识与基本行动。”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道出了最残酷的现实:“然而,那被彻底毁去的修行根基,以及本源中永久性的缺损,已非混沌之意所能完全修补。”
“混沌可滋养、可活化,却无法‘无中生盈,更无法逆转这种源于献祭与规则层面的‘抹除’。他性命可保,但此身道途……确已断绝,此生恐难再入修行之门。”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洛川刚刚燃起的狂喜之火上,让他瞬间从堂坠回现实。
他脸上的喜色僵住,眼神急剧变幻,有痛苦,有不甘,有挣扎……但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决绝的东西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的清明。
“无妨!”洛川的声音斩钉截铁,他看向床上生死不知的弟弟,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疼惜与守护。
“相比于那虚无缥缈、步步凶险的修行道途,能活着,能睁开眼睛,能再喊我一声‘六哥’,才是实打实的!只要命在,一切都还有可能!即便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度过此生,也好过就此人永隔!”
他转向江空谣,深深一揖,姿态恭敬无比:“如此,已是再造之恩!洛川拜谢江姑娘大德!”又转向欧阳墨殇,再次郑重拱手,声音诚挚而沉重:“贤弟引荐之恩,成全之义,洛川……永世不忘!大恩大德,此生必报!”
欧阳墨殇连忙侧身,作势虚扶:“殿下言重了。空谣,既然如此,那便动手吧,务必稳妥。”
江空谣点零头,不再多言。她伸出纤纤玉手,悬于洛海身体上方。
掌心之中,一点柔和却蕴含着无尽造化生机的混沌光晕缓缓亮起,那光晕并不刺眼,却仿佛是整个宇宙最初的生命火种。
光晕中,丝丝缕缕精纯至极的混沌之气流淌而下,如同最温柔的春雨,悄无声息地渗入洛海千疮百孔的躯体。
肉眼可见的,洛海那死灰般的脸色,开始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恢复一丝丝极淡的血色。
他微弱到几乎停滞的呼吸,逐渐变得清晰、悠长了一些。
床边那盏“续魂灯”的碧绿光芒,也不再是之前那般颤巍巍、随时欲熄的模样,而是稳定下来,甚至略微明亮了一分。
洛川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弟弟的变化,双手紧紧交握,骨节发白。
他能感觉到,房间内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衰败之气,正在被一种温和而磅礴的生机悄然驱散、替代。
江空谣的治疗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此举对她而言也并非毫无消耗。
当洛海的脸色终于转为一种虽仍苍白、却已明显属于“活人”的色泽,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时,她才缓缓收回了手,掌心光晕散去。
“可以了。”江空谣的声音略带一丝疲惫,但依旧清冷,“他的性命已无大碍,受损的神魂也已初步稳固,不会再有溃散之危。约莫再静养三两日,便可苏醒。之后,需长期以温和滋补之物调养身体,但修为……确已无法挽回。”
洛川闻言,平床边,颤抖着手探了探弟弟的鼻息,又摸了摸他回暖的额头,终于确认那致命的危机已然过去。
巨大的狂喜与后怕交织,让他这个向来沉稳的皇子,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他紧紧握住洛海的手,低声唤着:“海……海……六哥在这儿……”
良久,他才平复下激荡的心绪,用衣袖胡乱擦了把脸,转过身,对着欧阳墨殇与江空谣,再次深深施礼,一切尽在不言郑
看着洛海明显好转的样子,又看着洛川真情流露的模样,欧阳墨殇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气。能救回一条性命,总是好的。
就在这气氛缓和、带着劫后余生庆幸的时刻,洛川却忽然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泪痕未干,但眼神却变得异常复杂,沉淀着某种压抑已久的决断。
他挥退了房中仅有的两名心腹侍女,走到欧阳墨殇面前,目光直视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贤弟,大恩不言谢。有些话,藏在心里很久了,今日贤弟救我弟弟性命,我洛川若再隐瞒,枉为人兄,更不配贤弟以诚相待。”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出的话重逾千斤。
“是关于当初……你坠下‘临涯’的一些事情。”
“临涯”三字入耳,欧阳墨殇的心脏猛地一缩!眼眸深处,瞬间掠过一丝凛冽的精芒!
那是在洛都时,原主欧阳墨殇遭遇的“意外”,也是他这异世灵魂得以降临的契机!
此事一直迷雾重重,看似意外,但他与父亲欧阳朔海都心知肚明,背后必有黑手。只是线索寥寥,追查艰难。
如今,洛川竟要主动提及此事?
看来,这趟北寒关之行,救治洛海是明线,而这……恐怕才是洛川真正想要交付的“报酬”,或者,是他彻底倒向自己这边,所递出的第一份、也是最具分量的“投名状”!
欧阳墨殇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眼神微微沉凝,迎上洛川的目光,缓缓点零头。
“殿下请讲,墨殇……洗耳恭听。”
房间内,炭火噼啪。床上的洛海呼吸平稳,正在缓慢恢复生机。
而床前,关于另一场“坠崖”的真相,那可能牵扯到洛都更深漩微更血腥算计的往事,即将随着洛川低沉而决绝的话语,缓缓揭开冰山一角。
窗外的北境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了几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预示着另一场风雪,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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