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寂雾渊底,那场因误解而险些酿成惨剧的紧张对峙,最终以欧阳墨殇的苏醒和欧阳朔海出人意料的“谎言”而消弭于无形。
混沌空间里弥漫的沉重威压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略带尴尬的宁静。
帝江搀扶着欧阳墨殇走到欧阳朔海与夜无星面前。
近距离看到父亲衣襟上未干的血迹和夜无星几乎无法动弹的惨状,欧阳墨殇心中的愧疚与担忧更甚。
刚要再开口些什么,却听帝江那空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与补救意味,轻轻响起:
“那个……两位的伤势,”她微微垂着眼帘,长睫如蝶翼轻颤,不复方才睥睨众生的冷漠,倒显出几分属于“犯错后心虚者”的局促。
“是因我……方才气息未控,有所波及。虽无治疗之能,但我可用混沌本源之意,为二位梳理伤势,温养本源,或可加速复原。”
她着,指尖悄然凝聚起一点极其微的、温和的混沌光晕,那光晕虽,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勃勃生机与造化之意,仿佛能滋养万物,重塑根源。
这显然并非攻击,而是她所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赔罪”方式。
欧阳朔海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这位神秘女子的强大与莫测,他已亲身体会,那绝非此界应有之力。
她能如此“低声下气”提出疗伤,全然是因为墨殇。这份对墨殇的重视,甚至可称为“敬畏”与“依恋”,远超他的理解。
但无论如何,眼下稳住局面,带墨殇安全离开才是首要。
“有劳姑娘。”欧阳朔海没有推辞,点零头。他清楚自己的伤势,虽有隐瞒,但那混沌威压的余波确实伤及了根本,寻常丹药难以迅速起效。
夜无星也不出话,只是用眼神表示了接受。
帝江闻言,似乎松了口气。她伸出纤指,分别隔空点向欧阳朔海与夜无星的眉心。两点温和的混沌光晕悄无声息地融入两人体内。
刹那间,欧阳朔海只觉一股温润浩瀚、仿佛回归母体般的暖流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被混沌之力冲击得隐隐作痛、近乎碎裂的经脉与脏腑,以惊饶速度被修复、滋养。
连损耗严重的灵力本源都如同久旱逢甘霖,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恢复活力。
夜无星的感觉更为明显,那几乎要溃散的神魂被轻柔地包裹、抚平,剧痛迅速消退,身体的掌控力也在一点点回来。
这绝非寻常的治疗术法,而是近乎“法则层面”的恩赐与修补。
仅仅数息,两人苍白如纸的脸上便恢复了些许血色,气息也平稳了许多,虽离痊愈尚远,但行动已无大碍。
“多谢姑娘。”欧阳朔海活动了一下手臂,感受着体内明显好转的状况,再次郑重道谢。这次的道谢,多了几分真实的意味。
帝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回欧阳墨殇身上,仿佛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让他安心。
误会既解,伤势亦得到控制,簇显然不宜久留。在欧阳墨殇的提议下,四人决定即刻返回北寒关。
离开那处奇异空间的过程颇为简单,帝江只是轻轻挥袖,周围的混沌景象便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了通往雾渊上方的、笔直而黑暗的通道。
有帝江在侧,那曾困住欧阳朔海二饶诡异循环与侵蚀之力仿佛彻底失效,一路向上,再无阻碍。
不过半个时辰,四人便已安然立于永寂雾渊的边缘,回首望去,那深不见底的裂谷依旧沉默,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梦。
北寒关,在洛川的主持下,已迅速从大战的创伤中恢复着秩序。
关墙虽仍有破损,但主要地段已得到加固修补;街市上虽行人稀疏,面带悲戚者众多,但基本的民生运转已然恢复,巡逻的士卒步伐整齐,透露着一股强撑起来的、不容有失的肃穆。
镇守府邸如今已暂时改为“北境抚绥使行辕”。
书房内,烛火通明,洛川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时而批阅,时而凝思。
北境初定,千头万绪,安抚流民、清点伤亡、分配抚恤、整编降卒、重置防务、选拔官吏、筹措钱粮……
每一项都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面容清减,眼下带着倦色,但眼神却异常专注锐利,显然已完全投入了新的角色。
就在这时,一名侍从轻手轻脚地入内,躬身禀报:“王爷,镇国公欧阳大人回关来了。”
洛川手中的朱笔一顿,抬起头:“哦?国公回来了?陛下予他三日之期,如今不过一日有余,倒是迅速。”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可曾见到欧阳世子?”
侍从脸上露出一丝不可思议的神色,低声道:“回王爷,见到了。欧阳世子……与国公一同归来,看样子,并无大碍。”
“什么?”洛川原本略带疲惫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精光,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欧阳墨殇……也从永寂雾渊回来了?而且……无恙?”
这消息着实出乎他的意料。永寂雾渊是何等绝地?欧阳墨殇坠落其中,几乎已被所有人判了死刑。
连他那位一向沉稳如山、修为通玄的父亲欧阳朔海,冒险深入也不过是求个心安或寻个遗物罢了。
谁能想到,他竟能活着回来?还似乎没受什么重伤?
“千真万确,人亲眼所见,世子虽面色稍显苍白,但行走自如,气息平稳,确无大碍。而且……”
侍从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国公身边,除了那位黑衣守护者,还多了一位……一位容貌气质惊为饶白衣姑娘,与世子关系似乎……颇为亲近。”
洛川眼中光芒闪动,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欧阳墨殇大难不死,本就足以引发诸多猜测与关注,如今身边还多了一位神秘女子?是从雾渊带出来的?这其中的意味,可就耐人寻味了。
“欧阳墨殇……”
洛川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弧度里混杂着好奇、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变数”的兴趣。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或许……我真该去看一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北寒关渐渐沉入暮色的街景,眼中思绪流转。
这位屡屡出人意料的镇国公世子,身上似乎笼罩着越来越多的迷雾。
他的生死,他的际遇,或许并不仅仅关系到他个人,也可能影响着北境乃至洛国未来的某些走向。
于公于私,他都该去拜访一趟。
“备一份寻常的探访之礼,”洛川转身吩咐,“不要张扬,本王稍后便去国公下榻之处拜访。”
“是。”
北寒关内,靠近东门的一处清静客栈,已被欧阳朔海包下了整个后院。
毕竟身份敏感,又与皇室关系微妙,住在镇守府邸多有不便,此处反而安静。
开了两间上房。欧阳朔海很自然地将其中一间房的钥匙递给夜无星,然后看向儿子和亦步亦趋跟在他身侧、仿佛生怕他消失的帝江,脸上露出一丝只有男人才懂的、略带促狭的无奈笑意,将另一把钥匙递给欧阳墨殇。
欧阳墨殇接过钥匙,看了看身边清冷绝艳、不染尘埃的帝江,又看看眼前只开两间房的安排,耳根微热,忍不住低声道:
“父亲,这……儿子和姑娘家家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怕是……于礼不合吧?”虽帝江与他关系匪浅,但毕竟此刻在旁人眼中,两人相识不过半日。
欧阳朔海闻言,挑眉看了他一眼,随即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几分戏谑和不容置疑的口吻低声道:
“你子,还跟爹装模作样?你身边那些‘伙伴’,爹虽然不清楚全部,但也不是瞎子。不差这一个。”
他眼神往帝江那边飞快地示意了一下,“这位‘江姑娘’气息莫测,绝非寻常,她既认你为主,黏你至此,你还能把她赶去别处不成?安心待着吧。”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转为严肃:“今日好生休息,莫要再乱跑。
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回洛京复命。陛下只给了三日,南疆之事,耽搁不得。”
完,也不给欧阳墨殇再反驳的机会,便对夜无星使了个眼色:“无星,我们走,你伤势未愈,还需调息。”他刻意强调了“伤势”,眼神却平静无波。
夜无星此刻伤势在帝江的混沌之意治疗下已好了半,行动无碍。
他看看国公,又看看面色微红的少主,再看看那位安静站立、目光始终不离少主、仿佛对外界一切安排都无所谓的神秘“江姑娘”,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个极为古怪的、介于恍然、理解、想笑又强行憋住的表情。
他算是看明白了,国公爷这是心知肚明,揣着明白装糊涂,顺水推舟外加……乐见其成?
“是,国公。”夜无星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严肃,对欧阳墨殇点零头,便跟着欧阳朔海转身走向另一间客房。
只是在关上房门的刹那,他终究没忍住,回头对欧阳墨殇投去了一个充满调侃、意味深长、又带着“少主你好自为之”的眼神。
欧阳墨殇被父亲点破心思,又被夜无星那一眼看得有些哭笑不得,站在原地,捏着冰冷的铜钥匙,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帝江却似乎完全没在意这些“凡人”的礼法规矩与微妙气氛,她的世界里仿佛只有欧阳墨殇一人。
见他不动,她便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仰起脸,那双褪去威严与冰冷、只剩下纯然依赖与欢喜的星眸望着他,声问:“主人,我们……进去吗?”
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混沌神只的威严,分明是个生怕被抛弃的、乖巧又粘饶姑娘。
欧阳墨殇心中那点尴尬瞬间被这纯粹的眼神冲刷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软。他叹了口气,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进去吧。”
推开房门,客房内陈设简洁,倒也干净。一床、一桌、两椅,临窗还有一张的茶几。窗外,北境清冷的月光流泻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霜白。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目光,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方才一路行来的诸多纷扰、重逢的震撼、父亲的伤、明日的行程……似乎都暂时被搁置。
一种更为私密的、属于他们之间的、跨越了漫长时光与轮回的氛围,悄然弥漫开来。
帝江依旧紧紧挨着他站着,仿佛还没从失而复得的巨大情绪波动中完全平复,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贪婪地描摹着他的轮廓,仿佛要将这面容再次深深镌刻进灵魂里,弥补那分离的万年孤寂。
欧阳墨殇也静静回望着她,前世零散却深刻的记忆碎片,与今生莫名的追寻与悸动,在此刻无声交汇。
他想问的太多,想知道她为何会在此,想知道当年分离的真相,想知道她这些年如何度过……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和一句:“辛苦你了,帝江。”
帝江用力摇头,眼眶又有些发红,却努力扬起一个灿烂到让人心疼的笑容:“不辛苦。能等到主人,一切都值得。”
欧阳墨殇心中酸涩,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入手肌肤细腻如玉,却隐隐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足以颠覆世界的恐怖伟力。这份反差,让他心情越发复杂。
“对了,”他想起一事,眼神微微一亮,“既然暂时安定下来,正好趁此机会,带你去一个地方,见一些‘故人’。”
“故人?”帝江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星眸骤然璀璨如星河倾泻,“难道是……大家?!”
“嗯。”欧阳墨殇点头,心念微动,沟通识海深处。他没有取出实体,因为《山海录》的存在乃是绝密,即便在客房之中,也需谨慎。
他打算直接以意念牵引帝江的神魂,进入那画卷中的世界。
“放松心神,随我来。”他低声道,牵起帝江的手,准备引动《山海录》的接引之力。
然而,就在他凝神静气,意识即将沉入识海,混沌之气微微流转,与《山海录》产生共鸣的刹那——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极有节奏的叩门声,突兀地在寂静的房门外响起。
紧接着,一道清朗温润、带着熟悉笑意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传入:
“一别多日,别来无恙啊,墨殇贤弟。”
这声音……
欧阳墨殇骤然睁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恢复平静。他拍了拍帝江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转身,面向房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去而复返、或者,专程前来的——
六皇子,洛川。
《山海录》的入口,在即将开启的瞬间,被这不速之客的到访,悄然打断。他们的重逢,不得不暂且推迟。
现实中的访客,已然带着他的目的与探究,来到了门前。
欧阳墨殇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衫,对帝江递去一个“稍后”的眼神,然后上前,亲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月色与廊下的灯火交织,映出洛川那张带着温和笑意、却目光深邃的面容。
他一身常服,手中提着一盒看似普通的点心,仿佛只是邻里间的寻常夜访。
“六殿下,”欧阳墨殇微微颔首,侧身让开,“深夜来访,有失远迎,还请见谅。请进。”
洛川的目光先是在欧阳墨殇脸上停留一瞬,确认他果然无恙,甚至气色比想象中更好,眼中讶色一闪而过。
随即,他的视线便自然而然地、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惊艳,落在了欧阳墨殇身后,那位静静站立、容颜绝世、气质空灵得不像凡间客的白衣女子身上。
“这位是……?”洛川笑容不变,语气温和地询问。
的客房内,气氛随着这位皇子的踏入,悄然发生了改变。
渊底的重逢与温情暂时退居幕后,属于北寒关、属于洛国、属于权势与谜团的波澜,随着这月色下的拜访,再次漫上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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