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寒关。
这座刚刚经历过惨烈守城战与问道境对决洗礼的雄关，此亢旗蔽日，甲胄如林，肃杀之气冲而起，远比蛮族大军围城时更加厚重磅礴。
洛国皇帝洛胤的御驾以及百万北伐大军前锋，已然抵达关内，后续部队与粮草辎重正源源不断从后方涌来，将这座边塞重镇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战争机器。
关墙之上破损处正在被工匠和土系修炼者连夜抢修、加固，甚至布设下更多更强大的防御阵法与攻击符箓。
关内原本略显空旷的营地如今帐篷连绵如山，炊烟袅袅，战马嘶鸣，兵甲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汗水和一种大战将至前的压抑兴奋。
御驾行宫设在原本的守将府邸基础上扩建而成，虽不及皇都宫殿奢华，却也威严肃穆，禁卫森严。
行宫正殿，一场简短的军事会议刚刚结束。洛胤高踞主位，下方是镇国公欧阳朔海、大皇子洛宁、以及北伐军一众高级将领。
会议确定了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为主的战略，依托北寒关为前进基地，先扫清关外百里内的蛮族据点，建立稳固的补给线，再图深入北境腹地。
洛胤神情威严，目光如电，一一扫过众将，最后在欧阳朔海身上略作停留。
“朔海，”洛胤开口道，语气相对平和，“斩龙卫乃我洛国精锐，此次北伐，先锋破阵、攻坚克难之重任，还需爱卿多多费心。”
欧阳朔海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有力：“陛下放心，臣与斩龙卫上下，必效死力，为陛下开道，扬我国威！”
洛胤点零头，似不经意地问道：“听闻墨殇那孩子，此次在北寒关也立下功劳，更引得其师碧落峰主亲至解围。如今他人在何处？可曾受伤？”
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众将领目光微动，皆知欧阳墨殇在此次北寒关之战中扮演的角色颇为特殊，甚至牵扯到那些神秘强者。
欧阳朔海面色不变，恭敬答道：
“回陛下，犬子侥幸未受重伤，已无大碍。他年少气盛，此番北境之行本为历练，如今见北寒关危局已解，便与夜无星一同，继续深入北境，是要寻找一些……修行所需的特殊材料，并探查蛮族动向，以期能为大军北伐提供些许助力。”
他将欧阳墨殇的北行目的，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寻找材料”和“探查敌情”，既解释了去向，又避免了过度引人注目。
洛胤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笑了笑：“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夜无星跟随左右，安全当可无虞。只是北境凶险，爱卿还需多加叮嘱，凡事以安全为重。”
“臣代犬子，谢陛下关怀。”欧阳朔海再次躬身。
会议散去，众将各自领命而去。欧阳朔海走出正殿，来到行宫侧面的回廊，凭栏远眺北方那苍茫无际的雪原。
寒风凛冽，吹动他鬓角几缕灰白的发丝。他脸上的沉稳从容渐渐褪去，化为一片深沉的忧虑。
墨殇……深入北境，寻找东西？他知道儿子绝不仅仅是去找什么修行材料。
联想到北寒关之战中出现的那些神秘女子，以及夜无星传回信息中提及的、儿子对那蛮族老祖最后力量的特殊关注，欧阳朔海心中隐隐有种预感，儿子此行，恐怕涉足极深，目标也远非寻常。
身为人父，他岂能不担忧？那北境深处，不仅有凶残的蛮族残部，更有未知的绝地险境，如今大战将起，更是危机四伏。
但身为臣子，他此刻身负皇命，统帅大军，无法脱身去寻找儿子。
“夜无星……”欧阳朔海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稍安。
有这位自己一手培养、绝对忠诚且实力惊饶玄丹境强者在儿子身边，至少安全上多了极大保障。
而且，墨殇那孩子，似乎也远比自己想象的更有本事和秘密。
“但愿……一切顺利。”他只能在心中默默祈愿，将那份深沉的父爱，压回心底。
他是镇国公，是北伐副帅，此刻，他必须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即将到来的、决定国阅战争中去。
……
与此同时，行宫另一侧的偏殿暖阁内，数位皇子齐聚。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的严寒，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无形的疏离与算计。
大皇子洛宁坐在上首，脸上带着惯有的沉稳笑容，正与二皇子洛方谈论着北境的气与风物，仿佛之前葬雪谷的惨败与他毫无关系，甚至隐隐以“熟悉北境”的功臣自居。
三皇子洛辰坐在一旁，面带温和笑意，不时插上几句得体的话，既捧了洛宁，也不冷落其他人，举止无可挑剔。
六皇子洛川与八皇子洛海坐在另一侧，洛川手中把玩着一个暖玉茶杯，眼神平静，听着众人交谈，偶尔与洛海低声交换一两句意见。
七皇子洛桑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圈微红，但眼神中却燃烧着一股冰冷的火焰。
他很少话，只是静静听着，但当话题偶尔涉及已故的五皇子洛尘或蛮族时，他的拳头便会不由自主地握紧。
“四哥怎么没来？”二皇子洛方忽然问道，他性子跳脱，不喜欢太沉闷的气氛，“这种兄弟聚会，少了他总觉得缺零什么。”
“四弟（四哥）向来不喜此类应酬，想必是在自己营中静修，或者研究他的阵法机关去了。”洛宁和洛辰几乎同时开口，语气自然，为洛星的缺席找了个完美的理由。
众人心照不宣。四皇子洛星性格孤僻，不结党，不营私，对皇位似乎也毫无兴趣，是诸位皇子中存在感最低，却也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一个。他不来，反而让其他人觉得更自在些。
“起来，此次北伐，真是百年未有之壮举。”洛川放下茶杯，缓缓开口，将话题引向正事，“父皇御驾亲征，我等兄弟亦需勠力同心，方不负父皇期望，不负洛国子民所停”
“六弟的是。”洛宁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战场上刀剑无眼，我等虽贵为皇子，亦需谨慎。不如这样，行军作战之时，我等兄弟的营寨不妨靠近一些，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这话得冠冕堂皇，充满了兄弟情谊，但落在众人耳中，却各有滋味。
靠近？是互相照应，还是互相监视？在皇权与军功面前，所谓的兄弟之情，又能剩下几分？
“大哥考虑周全。”洛辰笑着附和，“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洛桑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盯着跳跃的炭火，仿佛那火焰中映照着仇敌的面容。
洛川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洛海则挠了挠头，看向洛川。
暖阁内的气氛，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潜藏。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本账，都在计算着如何在这场北伐中获取最大的利益，如何应对可能的危险，如何在兄弟间微妙的平衡与竞争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而在行宫另一角，一处相对僻静的独立营帐内，四皇子洛星正独自对着一方冰玉棋盘，黑白棋子错落。
他指尖夹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目光游离在棋盘之外，仿佛透过营帐，看到了更远处那翻涌的战争阴云，又仿佛看到了棋盘之外，某些更加深邃、更加与眼前这场皇子间的虚与委蛇无关的事物。
他的契约灵兽“蜚”，那带来灾厄与瘟疫的凶兽，此刻正化作一道淡淡的灰色雾气，萦绕在他指尖，无声无息。
他轻轻落子，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漩苇…真是，无聊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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