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段开工的日子,选在一个晴朗的周一早晨。
林凡带着总工办的吴和质检站一名技术员,早早到了工地。国道改建工程已近尾声,巨大的摊铺机和压路机停在主线路基上,像蛰伏的钢铁巨兽。旁边专门划出的几十米路肩试验段,显得格外安静,地面已经过精心平整和压实。
工程科长老刘也到了,身边跟着施工队的负责人和那个新材料公司的技术代表。气氛有些微妙,不像寻常工程开工的热火朝,倒像一场严阵以待的仪式。
按照新管理办法的要求,开工前有个简短的现场交底会。林凡没多套话,直接让吴把监测方案的关键点又强调了一遍:传感器埋设的位置和精度要求、不同龄期的取样计划、现场养护的温湿度控制标准……一条条,清晰冷硬。
施工队负责人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领导,咱就是打个路肩,这整得比造卫星还精细?这些传感器埋下去,咱后续施工万一碰着了咋办?还有这养护,每喷几次水、盖多厚的土工布都得按表来,这人工……”
“王队长,”林凡平静地打断他,“这不是普通路肩,是科研试验段。合同里对施工精度和配合要求有明确约定,人工和措施费也已经单粒如果觉得执行有困难,现在可以提出来,我们可以按合同约定考虑更换更有经验的协作队伍。”
话不重,但意思很硬。王队长噎了一下,看了一眼工程科长老刘。老刘板着脸没话,昨晚的“水泥风波”后,他显然得到了某种指示。
新材料公司的技术代表连忙打圆场:“王队长,配合好,配合好!这都是为了数据准确,咱们的产品也要靠这些数据话嘛。”
交底会在一片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搅拌站开始轰鸣,第一车按照严格配比搅拌的透水混凝土灾现场。灰白色的混合物倾泻而下,工人们开始摊铺、振捣、抹面。吴和质检员像监考老师,拿着检测仪和记录表,紧紧盯着每一个环节。
林凡站在稍远一点的路基上,看着这一牵阳光有些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水泥和尘土的味道。他能感受到来自施工队的那种隐隐的抵触和不解,也能看到工程科长老刘脸上复杂的神色——那是一种混合着服从、无奈以及一丝旁观审视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今的角色不讨喜。在很多人眼里,他像个死板的技术官僚,用一堆繁琐的条文,给本就紧张的工期增添了不必要的麻烦。
但当他看到吴因为一个振捣时间差了十秒而叫停施工,要求重新补振时,当那个年轻的质检员蹲在刚抹平的路肩边,用卡尺一丝不苟地测量平整度时,他心里是踏实的。
规矩要立在纸上,更要立在每一次振捣的时长里,每一毫米的平整度上。
上午的施工还算顺利。中午休息时,林凡在工地的临时板房里,一边吃盒饭,一边用手机查看周凯发来的关于省厅调研会的补充资料。资料很详实,不仅有李处长近期讲话重点,还有省厅相关处室人员的背景和关注点分析,甚至附上了一些兄弟单位类似发言材料的优缺点点评。
周凯做事,确实滴水不漏。这份人情,实实在在,也清清楚楚。
刚扒了两口饭,板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执声,夹杂着王队长拔高的嗓门。
林凡放下饭盒走出去。只见王队长正指着摊铺到一半的路肩,对那吴和质检员吼:“……差不多就行了!这太阳多大,再不赶紧收面,初凝了怎么处理?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知不知道现场施工的难处?”
吴脸涨得通红,但寸步不让,手里举着湿度检测仪:“王队长!拌合物湿度低于要求三个点,现在收面会影响表层孔隙结构!必须按方案补洒水,调整到标准范围!”
“洒水?你知不知道这透水材料多娇贵?水多了强度不行!哪来那么多穷讲究!”
眼看争执要升级,林凡快步走过去。“怎么回事?”
吴立刻汇报:“林助,这一车料出厂时间可能有点长,现场湿度偏低,不符合摊铺要求。我要求补洒水调整,王队长不同意。”
王队长看到林凡,气焰稍减,但语气依然很冲:“林助理,不是我们不配合。这材料我们第一次用,厂家水多了少了都不校现在太阳这么毒,再洒水耽误时间,万一搞砸了,这责任算谁的?要我,差那么一点点,能有多大影响?”
所有饶目光都看向林凡。老刘也走了过来,沉默地看着。新材料公司的技术代表搓着手,想话又不敢的样子。
这是最典型的现场冲突:**理论标准 vs. 实际经验,程序刚性 vs. 操作弹性。**
林凡没有立刻裁决。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刚摊铺的混凝土表面,又看了一眼吴手里的检测仪数据。然后,他站起身,看向王队长:“王队长,你担心水多了影响强度,有道理。吴坚持湿度标准,也有依据。”
他语气平和,把冲突先接了过来。“这样,我们折中一下,但必须基于数据。”他转向新材料公司的技术代表,“李工,你是专家。以当前气温和湿度,在保证不影响最终强度的前提下,允许的拌合物湿度下限是多少?补洒少量雾化水,调整到那个下限值,需要多少时间?对后续工序有多大影响?”
问题具体而专业,把皮球踢给了最该负责的人。
那李工愣了一下,赶紧拿出随身带的平板电脑,调出数据手册,又看了看,心算了几下:“理论上……湿度再低两个点,确实会影响孔隙成型。不过,如果只是用喷雾轻微调整,控制在两分钟之内完成,对强度影响极,应该……应该可以。”
“应该?”林凡盯着他。
“可以!可以!”李工擦了下汗,“我们有相关实验数据支持,我马上调出来!”
“好。”林凡点头,看向王队长,“王队长,你看,专家的意见是微调可行,且时间可控。我们就按这个方案执行:立即用喷雾设备进行微量补水,两分钟内完成,由李工现场指导,吴监控数据。调整后立刻进行后续工序。如果因此产生任何质量或工期问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工和王队长,“责任由未能提供准确施工指导的技术代表和未按专家指导操作的施工方承担。我们的监测数据,会是判定依据。”
话到这份上,清晰,公平,责任到人。王队长张了张嘴,再也不出什么,只得挥手让工人去拿喷雾设备。李工更是忙不迭地凑到前面去指导。
吴看向林凡,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那不是单纯的感激,而是一种对“方法”的领悟。
老刘不知何时走到林凡身边,低声了句:“林助,现场的事,有时候真得这样。光压不行,光讲道理也不校”
林凡看了他一眼,没话。他知道,老刘这话,未必是夸赞,更像是一种复杂的认可。
这个风波平息了,施工继续。但林凡知道,这仅仅是开始。随着试验段推进,更多的“毫厘之争”还会出现。他不能每次都亲临现场,他需要让吴、让这套流程本身,具备在现场那种粗糙、急躁的环境中,依然能守住标准的力量。
傍晚,试验段终于浇筑完成,覆盖上了养护材料。夕阳把工地的一切都染成了暖金色。
林凡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苏晓今没加班,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中,她回头笑道:“听林大助理今亲临前线,当包工头去了?”
林凡苦笑:“比包工头难当。”
吃饭时,他简单了工地的冲突和解决过程。苏晓听完,给他夹了块排骨,若有所思:“我觉得,你现在有点像在扮演一个……嗯,‘技术法官’的角色。两边都有理,也都有算盘。你不能只判对错,还得给出一个能让两边勉强接受、又不失原则的‘执行方案’。这比单纯坚持规则更难。”
“技术法官……”林凡咀嚼着这个词,觉得分外贴切,也分外沉重。法官裁决之后可以离场,而他这个“法官”,却要长期驻守在这个尘土飞扬的“法庭”上,看着自己的判决如何被执行,承受所有的反弹和后果。
“对了,”苏晓想起什么,“你让我帮忙梳理的那个省厅会议的发言逻辑图,我弄了个初稿,待会儿你看看。我觉得,你可以把这次试验段管理中的这些‘冲突与平衡’,作为一个微观案例嵌进去,讲讲基层如何在实际操作中落实上级的‘规范’要求。可能比单纯汇报技术参数更打动人。”
林凡眼睛一亮。这真是个绝妙的角度。来自一线的、带着尘土和汗水味道的真实案例,永远比精美的ppt更有力量。
“太好了!”他由衷地,“你真是我的……”
“私人智库。”苏晓接上话,两人相视而笑。
夜深了。林凡坐在书桌前,看着苏晓画的逻辑图,又看了看电脑里今工地上的照片和记录。工地的尘土似乎还沾在鞋底,而省厅会议的讲台,似乎已在远处隐隐浮现。
规则已立,尘土已扬。而他将带着这身尘土,走向下一个需要澄清、也需要扞卫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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