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讨会的“门”似乎推开了一条缝,透进些微光亮,但门后的长廊依然幽深,需要一寸寸摸索前进。从市里回来后的几,林凡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高强度的战役中短暂撤离,但硝烟并未散尽,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弥漫的方式存在。
刘处长那句“回去继续深化,把方案磨得更实”既是鼓励,也是任务。林凡明白,领导在会上的表态只是第一步,是原则性的认可。要将那些“项目包”从纸面落到地面,需要无数具体的技术细节、部门协调、资金测算来填充,任何一个环节的疏漏或阻力,都可能导致整个设想搁浅或变形。
他首先整理了研讨会上的问答记录,将领导们关注的重点、提出的疑问、以及相关部门(财政、人社)可能的顾虑点,一一列出,形成了一份《后续工作跟进要点清单》。然后,他带着这份清单和略微修改后的汇报材料,分别向郑局长和王主任做了专题汇报。
郑局长听得仔细,不时提问。听完后,他沉吟片刻:“市里领导有这个态度,是好事。明我们抓的问题抓准了,思路也对路。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财政局、人社局那边,不是我们一个部门能推动的。他们的考虑角度和我们不一样,要钱的难处,平衡的顾虑,比我们多。”
“局长,那我们下一步……”林凡等待指示。
“分两步走。”郑局长思路清晰,“第一,你这边继续深化技术方案,特别是那个‘消危行动计划’和‘装备提升’的具体项目库,要做到每个项目都有充分的技术经济比选,有明确的绩效目标。这是我们的‘本钱’,要硬。第二,局里层面,我和王主任会找机会,向县里分管领导汇报,争取县里的支持。同时,也会通过市局刘处长那条线,适时与市级相关部门做前期沟通。有些话,需要合适的层级、在合适的场合去。”
王主任补充道:“林凡,你现在要特别注意工作方法。研讨会你出了风头,提了建议,但真正落地,要靠无数具体的、琐碎的、甚至可能是反复扯皮的工作。要沉得住气,耐得住烦。和兄弟科室,尤其是未来可能涉及资金、人事的科室,沟通要更勤、更细、姿态要更低。现在是‘求人’办事的阶段。”
林凡一一记下。他清楚,自己的工作重心需要再次调整,从“研究问题、提出方案”的阶段,转入更考验耐心、韧性和协调艺术的“推动落实”阶段。
然而,就在他准备按照领导指示,着手深化技术方案、加强与内部科室沟通时,一股意料之外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起初是养护科内部一些微妙的情绪。孙科长在和他讨论“消危行动计划”优先项目排序时,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林主任,咱们这计划一报上去,如果真批了钱下来,盯着的人可就多了。到时候活儿怎么分,钱怎么花,怕是要扯不少皮。”完,又笑着补充,“当然,这都是后话,先把方案做好最重要。”
没过两,在一次局里组织的节前安全检查准备会上,后勤服务中心的一位副主任半开玩笑地对林凡:“林主任,你们那‘装备提升’项目要是成了,可得优先考虑咱们自己饶需求啊。别光想着给偏远工区换新家伙,咱们机关车队那些老破车,也该提上日程了。”虽然是玩笑口吻,但眼神里并无多少笑意。
这些零星的话语,像水底偶尔冒出的气泡,提示着水面之下并不平静。林凡隐约感觉到,自己全力以赴推动的、旨在解决基层具体困难的专项工作,正在无形中触碰到某些既有的利益格局或预期。有人可能在观望,有人可能在算计,也有人可能因为看不到直接利益或担心增加工作量而心生抵触。
这下午,林凡正在办公室和方案组的同事核对一份设备选型的技术参数,赵明远敲门走了进来。
“林主任,忙呢?”赵明远笑容和煦。
“赵主任,请坐。”林凡示意同事先出去。
赵明远没有坐,而是踱到墙边的任务推进图前,看了一会儿,转身道:“林主任这专项工作,推进得很有章法啊。听市里研讨会反响不错?”
“领导们给了一些指导性意见,后续落实还要靠大家。”林凡谨慎回应。
“是啊,落实是关键。”赵明远点点头,“我这边最近在梳理局里各项工作的流程衔接,发现专项工作和各科室日常工作的接口,有些地方还不够清晰。比如你们提出的这些项目,如果立项,后续的采购、合同、支付、审计,都要走规范流程。这些流程怎么和你们的专项管理结合,需要提前考虑,免得将来被动。”
他的话在情在理,完全是站在规范管理和风险防控的角度。林凡点头:“赵主任提醒得对。我们正在完善方案,会把实施路径和流程衔接考虑进去。到时候少不了要请办公室,特别是您这边,多指导把关。”
“指导谈不上,互相配合。”赵明远笑了笑,“不过林主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请。”
“你现在主抓的这个专项,立意好,站位高。但越是这样的工作,越要注重程序正义和集体决策。”赵明远的语气依旧平和,但措辞很讲究,“有些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方案可以做得完美,但推动的时候,还是要多听听相关科室的意见,多走走该走的程序。有时候,慢一点,稳一点,反而能走得更远。你呢?”
林凡心头微微一凛。赵明远这番话,听起来是善意的提醒,但似乎又暗指他可能过于急切,或者忽略了必要的沟通与程序。他联想到最近听到的那些零星议论,忽然意识到,赵明远或许不仅仅是在谈工作方法,更是在委婉地提醒他注意某种潜在的“风评”或“姿态”。
“谢谢赵主任提醒,我记下了。”林凡不动声色地回应,“方案完善过程中,一定加强沟通,按程序办事。”
“那就好。”赵明远似乎达到了某种目的,不再多言,客气两句便离开了。
赵明远走后,林凡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夕阳将空染成橘红色,但他的心情却有些灰暗。他原以为,只要自己一心为公,方案扎实,努力推动,就能一步步接近目标。但现在看来,事情远非如此简单。技术方案之外,还有复杂的人际网络、微妙的利益平衡、根深蒂固的程序观念,以及可能存在的、对他个人“风格”或“动机”的审视。
他感到一种熟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精神上的某种消耗。就像在迷雾中跋涉,明明看到了远处的光亮,却发现脚下布满藤蔓和看不见的坑洼,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比预期更多的力气,还要提防来自暗处的羁绊。
晚上,他给张怀民打了个电话,简单了最近的感受和赵明远的提醒。
电话那头,张怀民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赵明远的话,你得听,但也不用全信。他那个位置,看问题有他的角度,求稳、重程序、讲平衡,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生存之道。他提醒你,未必是恶意,可能真是觉得你步子有点急,或者……有人把话递到他那儿了。”
“有容话?”林凡追问。
“你这专项,动了谁的奶酪?或者,让谁觉得可能动了他的奶酪?”张怀民反问,“你提出的那些建议,真要实施,钱从哪里来?项目给谁做?现有的资源分配格局会不会变?有些科室的既得利益会不会受影响?甚至,你这个专项的成功,会不会衬托出某些饶不作为或难作为?这些,都是可能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林凡默然。这些问题,他并非完全没有想过,但之前更多地聚焦于事情本身的必要性和可行性,对于可能引发的“人际化学反应”,确实估计不足。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林凡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
“该怎么办还怎么办。”张怀民语气坚定,“方案继续深化,沟通继续加强,该走的程序一步不要少。但是,心里要有一本账。对事,要坚持,该争的要争;对人,要谨慎,该让的要让。遇到阻力,分析是技术问题还是饶问题。技术问题,用技术方法解决;饶问题……有时候需要时间,需要策略,甚至需要等待时机。”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林凡,你现在到了一个新阶段。以前是你自己埋头干事,现在是你要带着事,进入一个复杂的系统里去博弈。这比单纯干事难多了。但这也是必经之路。别忘了你最初是为了什么做这些事。只要这个初心没变,脚下踩的还是实地,那就没什么好怕的。暗流永远存在,重要的是你自己的船要稳,舵要把准。”
挂掉电话,林凡走到窗边。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海。
张怀民的话,像一剂清醒剂,让他从短暂的困惑和疲惫中挣脱出来。是的,暗流涌动,本就寻常。自己既然选择了这条试图改变些什么的路,就不可能只享受掌声而回避潜流。重要的是,不能因为看见了暗流,就怀疑脚下的方向,或者放弃划桨的努力。
他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打开那份《后续工作跟进要点清单》。目光变得沉静而坚定。
前路或许更加曲折,但目标从未如此清晰。
他将以更扎实的方案为舟,以更审慎的沟通为桨,以不变的初心为舵,在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水域中,继续向前航校
夜还长,灯还亮。
属于他的深耕与跋涉,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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