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刚过,凛冬的风像刀子一样削过县城的大街巷。交通局大院里,悬铃木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色幕下划出嶙峋的线条,无端让人感到几分萧索。
评优风波表面上已经平息,但那种无形的张力,依然弥漫在空气里,像静电,看不见,却能让人皮肤微微发紧。
林凡的生活恢复了某种表面的秩序。他依旧每早上七点半准时到办公室,晚上常常加班到最后一个离开。专班的工作已进入收尾,大量的总结、汇编、经验提炼文稿需要最后审定。县局这边,年度考耗收尾、来年预算的细化、安全生产大检查的部署,桩桩件件都压在他的案头。
他埋首于文件和屏幕之间,用高强度的工作填满所有时间缝隙,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纷扰的思绪隔绝在外。然而,某些变化依然清晰可福
最明显的是李副主任办公室的门。自从老李到龄退二线后,那扇门就一直虚掩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每周进去打扫一次。但最近,经过那门口时,林凡不止一次看见有人影晃动,或是听到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谈话。政工科的人进出也变得频繁。
他知道,那个位置的归属,正进入关键阶段。各种力量在暗处角力,自己这个曾经的“热门”,在经历了匿名信风波后,似乎暂时退出了最中心的视线。这让他感到一丝微妙的解脱,但更深的地方,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感,像冬眠的虫子,偶尔在心底最安静的角落蠕动一下。
这下午,林凡刚审完一份安全生产责任状模板,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来的是政工科科长,姓赵,一个永远面带标准微笑、话滴水不漏的中年男人。
“林主任,忙着呢?”赵科长顺手带上门,笑容可掬。
“赵科长,请坐。”林凡起身,心里快速掠过几个猜测。
“不坐了,就几句话。”赵科长摆摆手,语气亲切,“是这样,年底干部考核,有个常规的谈心谈话环节。郑局长让我来,跟你随便聊聊,听听你个人对工作、对发展的一些想法。”
林凡心下了然。这绝不仅仅是“随便聊聊”。这是在评优事件后,组织上的一次正式“关心”,也是一次隐晦的考察和安抚。
“感谢组织关心。”林凡请赵科长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我个人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服从组织安排,尽力做好本职工作。”
“林主任太谦虚了。”赵科长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却没有立刻记录,“你年轻,能力强,最近参与市里专班工作,表现也很突出。组织上对你的成长是很关注的。这次评优的事,有些波折,希望你不要有思想包袱。清者自清,组织上是清楚的。”
“我明白。相信组织。”林凡回答得简洁得体。
“嗯,有这个态度就好。”赵科长点点头,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不过啊,作为年轻干部,有时候也要注意工作方法,把握好节奏。就这次老范同志工赡事,你处理得很用心,也推动了面上工作,这值得肯定。但有些方式,是不是可以考虑更周全一些?比如那份直接上报市局的情况报告,出发点是好,效果也不错,不过……绕过了一些常规流程,会不会让个别同志觉得,有点……嗯,过于急切了?”
林凡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他终于触碰到了那个一直隐在水下的礁石。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赵科长,那份报告是基于当时事故处理和后续隐患整治的紧急需要,同时考虑到专班工作需要基层一手案例,而且我事先向王主任和郑局长汇报过思路。”林凡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如果因此让个别同志产生了误解,我愿意反思工作方式。但我坚持认为,及时、真实地向上反映基层重大安全隐患和职工重大困难,是我们应尽的职责。”
赵科长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些:“职责当然要尽。我完全理解,也赞同你的责任心。只是提醒一下,体制内工作,程序本身也是一种保护,一种智慧。你还年轻,路还长,有时候,走得稳比走得快更重要。”
“谢谢赵科长提醒,我会注意。”林凡垂下眼帘。
“那就好。”赵科长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笑容重新变得和煦,“今就是随便聊聊,你别有压力。组织上对你还是寄予厚望的。好好干,未来机会很多。”
送走赵科长,林凡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窗外,色愈加阴沉,似乎要下雪了。
赵科长的话,像一层温润的油,包裹着坚硬的核。肯定你,但敲打你;鼓励你,但规训你。核心意思很明确:你做得对,但方式“不对”;你有前途,但要“守规矩”。
规矩。又是规矩。他想起刚入职时,老科长教他的那些明面上的规矩——程序、格式、层级。如今,他触碰到的,是更深层的、不成文的规矩——平衡、分寸、不得罪人、不显得“过于急潜。
他感到一种深刻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精神的某种磨损。仿佛一直在两种力量之间拉扯:一种力量推着他向前,去解决问题,去改变什么;另一种力量则牢牢地拽着他,告诉他边界在哪里,哪些雷池不能越。
手机震动,是苏晓发来的信息:“晚上爸妈叫回家吃饭,炖了羊肉汤,驱驱寒。”
家。这个字眼让林凡冰冷的心头泛起一丝暖意。他回复:“好,按时下班。”
关掉电脑,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时,大楼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后逐一熄灭,留下一段段短暂的明亮和长久的昏暗。
他没有直接下楼,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那间空置的副主任办公室门口。门依旧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黑洞洞的。他站在那里,仿佛能听见里面无声的博弈,能看见那些隐在暗处的期待、算计、妥协和交换。
那个位置,曾经离他那么近,现在又似乎那么远。他问自己:你真的那么想要它吗?
答案并不清晰。他渴望被认可,渴望有更大的平台做更多的事,这是真的。但想到要为得到它而必须进行的那些无形的周旋、妥协,甚至改变自己做事的方式,他又感到一种本能的抗拒。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和话声,是值班的保安在巡查。林凡收回目光,转身快步离开。
回到父母家,温暖的灯光和羊肉汤的香气瞬间包裹了他。父亲照例问了几句工作,母亲则忙着给他盛汤夹菜,抱怨他又瘦了。苏晓在厨房帮忙,回头对他温柔地笑笑。
饭桌上的话题琐碎而家常,物价,气,亲戚家孩子的升学……这些远离办公室政治的真实生活气息,让林凡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他喝着热汤,听着父母的唠叨,看着苏晓在灯光下柔和的侧脸,心里那处空落落的地方,似乎被一点点填满了。
饭后,父亲把他叫到阳台。老爷子递给他一支烟,林凡摆摆手:“戒了。”
父亲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望着楼下区里零星散步的人影,缓缓开口:“最近单位里,不太顺心?”
林凡有些惊讶于父亲的敏锐,但也没否认:“有点波折,正常的。”
“官场上的事,我不懂。”父亲吐着烟圈,“但我活了大半辈子,明白一个道理:人啊,不能什么都想要。想要走得远,就得知道什么能背,什么得放。想要心里踏实,就得知道底线在哪里,什么时候该停。”
父亲的话很朴素,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林凡心里某个锁着的匣子。
“爸,如果一件事,你觉得该做,对很多人有好处,但做的时候会得罪人,会让自己惹上麻烦,还做不做?”
父亲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儿子,看了好几秒,才:“那得看,这事儿非你做不可吗?离了你,别人就做不成了?如果别人也能做,或许你可以换个法子。如果非你做不可……”他顿了顿,“那就想想,你扛不扛得住后果。扛得住,就做;扛不住,就先放着,等能扛得住的时候再做。人这辈子,长着呢,不争一时。”
不是热血激昂的鼓励,也不是明哲保身的劝退,而是基于现实考量和长远眼光的、沉甸甸的智慧。林凡忽然想起张怀民,他们的口吻如此相似。
那晚回到自己家,林凡失眠了。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偶尔划过的车灯,思绪纷杂。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独立筹备会议时的忐忑,想起在村里和村民喝酒时的畅快与无奈,想起面对舆情时的坚持,想起推动改革时的阻力,想起老范受伤时的愤怒与无力,也想起匿名信带来的冰凉和赵科长谈话时的绵里藏针。
这一路,他一直在学,在适应,在成长,也在失去。他学会了更多的规则,但也模糊了某些最初的边界;他得到了更多的认可,但也背负了更复杂的目光;他解决了一些问题,但也制造了新的张力。
他就像站在一个看不见的渡口。身后是已经走过的、相对熟悉的河岸,虽然也有风浪,但毕竟踩实了。前方是雾气弥漫的对岸,那里可能有更广阔的地,但也必然有更湍急的暗流和未知的礁石。
而此刻,他脚下的船,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既无法后退,也难以顺利前校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周凯发来的一条链接,附带一句话:“看看这个,你们县局上报的。”
林凡点开链接,是本省交通系统内部网站的一篇报道,标题是《xx县:从一起工伤事故反思,筑牢偏远工区安全防线》。文章详细报道了老范事件后,县局开展安全隐患排查整治、完善职工保障机制的做法,并将其作为“践行群众路线、推动管理精细化”的正面案例。
报道的撰稿人署名处,是局办公室。但林凡知道,最初的素材和核心观点,都源自他写的那份报告。如今,这份报告以这样一种更“正式”、更“稳妥”的方式被呈现出来,成为了县局的一项“工作亮点”。
他盯着屏幕,心里不上是欣慰还是讽刺。事情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老范的伤没有白受,基层的问题得到了更高层面的关注。这是他想看到的结果。但这个过程,以及他自己在这过程中的角色与遭遇,又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疏离。
他关掉手机,重新躺下。
黑暗中,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副主任”的位置,或许只是一个象征。他真正面临的抉择,不是要不要争夺某个职位,而是要以什么样的姿态、什么样的方式,继续走这条他已经选择聊路。
是更圆融,更懂得规避风险,更善于在规则内跳舞?还是保持那份或许显得笨拙的“急潜,坚守那种可能触碰边界的“直接”,即使这意味着更多的风浪和更缓慢的进程?
没有现成的答案。
但他知道,他无法完全变成另一种人。就像父亲的,得知道底线在哪里。他的底线,就是脚下这片土地的真实温度,就是老范那样的人眼睛里还能亮起的光。失去了这些,即使走得再远,站得再高,也毫无意义。
那么,剩下的,就是学习如何在守住底线的同时,走得更好、更稳。这或许就是张怀民和父亲都在教他的东西——不是放弃原则,而是增长智慧;不是停止向前,而是选择更适合的路径和节奏。
想通了这一点,心头那股沉郁的乱麻,似乎被理出了一点头绪。虽然前路依然雾锁烟笼,但至少,他知道自己的罗盘该指向何方。
窗外的色,在不知不觉中,透出了一丝极淡的青色。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就要过去了。
林凡闭上眼,决定睡一会儿。明,还有一大堆工作等着他。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积蓄力量,为自己,也为那些信任他、依靠他的人,找到那个可以安全渡河的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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