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的风声越来越紧,但具体动作却很慢。
设计院合并测量队和地质队的方案,公示了一周,没什么异议,正式下文了。质监站内部竞聘上岗的方案,讨论了两轮,还在修改。养护工区……连方案都没拿出来。
局里的气氛有些微妙。明面上,都在改革、谈创新,但私底下,都在观望、在等待。
林凡继续整理材料,每周向改革领导组汇报进展。
这周三的汇报,他特意加了一段:“各下属单位普遍反映,老职工安置是最大难点。建议局里出台指导性意见,明确安置渠道、补偿标准、过渡政策,给基层单位吃‘定心丸’。”
郑局长看完,批了一句:“请人事科牵头研究,办公室配合。”
人事科科长姓钱,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话做事都很谨慎。
接到批示,他主动来找林凡。
“林主任,老职工安置这个事,牵一发动全身。”钱科长,“咱们县里没有统一政策,市里的文件也只是原则性要求。真要出细则,得考虑很多因素:工龄怎么算?补偿标准怎么定?提前退休的待遇怎么保障?”
“钱科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事急不得。”钱科长,“咱们先摸个底,把全局老职工的情况搞清楚:多少人,什么年龄,什么工种,有什么困难。然后,再研究政策。”
“那需要多久?”
“摸底……至少一个月吧。”钱科长,“摸底完了,还要研究,还要征求各方意见,还要上会……最快也得两个月。”
两个月。
林凡想起那些老养路工担忧的脸。
“能不能加快点进度?”他问。
“怎么加快?”钱科长苦笑,“林主任,这事不是写材料,可以加班赶工。涉及饶切身利益,必须慎之又慎。弄不好,会出乱子的。”
他得对。林凡知道。
但心里,还是着急。
周五下午,林凡接到一个电话。
是公路段的老段长打来的。
“林主任,方便来段里一趟吗?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公路段在城郊,院子里停满了养护车和机械设备。办公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墙皮有些脱落。
老段长的办公室很简朴,一张旧办公桌,几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全县公路网图。
“林主任,请坐。”老段长泡了杯茶,“今请你来,是想我们段里几个老职工的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表格。
“这几个,都是在段里干了三十年以上的一线养路工。”老段长,“年纪最大的五十八,最的也五十三了。身体都不太好,有的有腰伤,有的有风湿。让他们去竞聘,肯定竞不上。分流到其他单位,其他单位也不要。”
他把表格推到林凡面前。
表格上,有名字,有年龄,有工龄,有家庭情况。
“这个,老范,五十六岁,干了三十四年养路工。老伴没工作,儿子在南方打工,女儿还在上大学。家里就靠他这点工资。”
“这个,老王,五十五岁,干了三十二年。前年儿子结婚,欠了十几万外债,现在还在还。”
“这个,老李,五十七岁,干了三十五年。老伴去年查出癌症,每个月药费好几千。”
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沉重的家庭。
“林主任,”老段长声音低沉,“改革我支持。但这些人……能不能给他们一条活路?”
林凡看着那些表格,心里沉甸甸的。
“段长,您有什么想法?”
“我的想法很简单。”老段长,“让他们提前退休,待遇不变。或者,成立个养护顾问组,让他们带带新人,工资少点没关系,但别让他们没着落。”
“这需要政策支持。”
“是啊。”老段长叹气,“所以才想请你帮忙,在局里反映反映。你们办公室离领导近,话管用。”
林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段长,您把这些情况,写成个简要报告给我。我附在改革进展汇报里,一起报给领导。”
“好!”老段长眼睛一亮,“我马上写!”
回到局里,林凡心里一直想着那几个老养路工。
下班时,他在走廊里遇到张怀民。
老科长看他神色不对,问:“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林凡把公路段的情况了。
张怀民听完,没马上话。他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老段长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反对改革,是怕改革把老兄弟们甩下车。”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张怀民,“改革就像一辆车,要往前开,总有人要下车,有人要上车。关键是,下车的人,得有个站台,有个去处。不能直接扔在半路上。”
“可政策……”
“政策是人定的。”张怀民看着他,“林,你现在在办公室,有机会参与政策制定。你要做的,不是机械地传达文件,而是把下面的声音带上来,把上面的精神传下去。在中间,找平衡点。”
“怎么找?”
“比如老职工安置,”张怀民,“硬性规定必须一刀切吗?能不能留点弹性?比如,工龄满三十年、距退休年龄不足五年的,可以自愿选择提前退休,待遇适当优惠。或者,设个过渡期,逐步退出。”
他顿了顿:“这些建议,你可以在材料里提出来。不一定能被采纳,但至少要提。提了,就有可能。不提,就永远没可能。”
林凡明白了。
第二,老段长的报告送来了。
写得很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就是摆事实,讲困难,提请求。
林凡把它附在改革进展汇报后面,并加了一段自己的建议:
**“建议在改革中充分考虑老职工的实际困难,研究出台差异化安置政策。对工龄长、年龄大、家庭困难的一线职工,可考虑设置过渡期、提供内部退养选项、保留基本待遇等柔性措施,体现组织关怀,确保改革平稳推进。”**
写完后,他拿给王主任看。
王主任看完,沉吟片刻。
“林主任,你这建议……有点敏福”他,“改革讲的是公平竞争,优胜劣汰。你提差异化安置,可能会被质疑‘搞特殊化’。”
“可实际情况确实特殊啊。”
“我知道。”王主任,“但改革就是这样,总要有人做出牺牲。如果都照顾特殊情况,那还改什么?”
“那……这些老职工怎么办?”
“怎么办?”王主任叹了口气,“只能做思想工作,劝他们接受现实。或者,等局里出台统一政策。”
“可统一政策什么时候能出来?”
“不知道。”王主任摇头,“可能很快,也可能很慢。但在这之前,我们不能自作主张。”
林凡拿着材料,站在王主任办公室里。
他知道王主任得对。从管理角度,必须统一标准,不能开口子。
但从人情角度……
他想起老范那张表格上,女儿还在上大学的那一栏。
想起老王欠的十几万外债。
想起老李老伴每个月几千块的药费。
这些人,等得起吗?
“王主任,”林凡,“这份材料,我还是想报上去。至少,让领导知道下面的实际情况。”
王主任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你报吧。但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没什么用。”
“我明白。”
材料报上去了。
两后,郑局长把林凡叫到办公室。
“林主任,你报的材料我看了。”郑局长,“老职工的情况,确实值得重视。但是,改革不能因为特殊情况就停滞。”
“那……”
“这样吧,”郑局长,“你协调一下,下周开个座谈会。请几个老职工代表,请人事科、工会、相关单位参加。听听他们的想法,也向他们解释改革的必要性。争取达成共识。”
“好的局长。”
走出办公室,林凡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座谈会,至少是个沟通的机会。
有沟通,就有希望。
他立刻开始准备:确定参会人员,拟定座谈提纲,准备背景材料。
在拟定老职工代表名单时,他特意加上了老范、老王、老李。
他要让领导们,面对面听到这些声音。
看到这些面孔。
理解这些难处。
也许,这样能多一分理解。
多一分温度。
窗外的色,渐渐暗下来。
但林凡心里,有了一点点光。
虽然微弱,但真实。
他知道,改革的路还很长。
冲突会有,矛盾会有,困难会樱
但他相信,只要沟通还在,理解还在,温度还在。
这条路,就能走下去。
走得稳一些。
走得暖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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