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民的家在城东的老区，三楼，没有电梯。林凡爬上去时，老科长已经泡好了茶。
“坐。”张怀民指了指沙发。
林凡把情况详细了一遍，从工人崴脚，到路基空洞，到施工队老板的暗示，到自己的决定——全面停工，全面排查。
张怀民安静地听着，手里的茶杯冒着热气。
完，林凡看着他：“张科长，我是不是……冲动了？”
“不是冲动。”张怀民放下茶杯，“是原则。你做得对。”
这个回答，让林凡有些意外。
“您不是……有些线不能踩吗？”
“线是不能踩，但原则不能丢。”张怀民，“停工排查，是技术问题，是工作程序。这没有错。但如果借着排查，去挖别的东西，那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林，你要分清楚：你现在做的，是工作职责。发现隐患，停工排查，这是经地义。没有人能你不对。但如果你把这件事，和那辆车，和周副局长，和背后的东西联系起来，那就越界了。”
林凡明白了。
事故本身，是技术问题，是安全问题。
他作为工作组组长，处理事故，经地义。
但事故背后有没有别的，那不是他该查的，也不是他能查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按程序走。”张怀民，“写事故报告，报乡政府，报交通局，报安委办。提出处理建议：全面停工，全面排查，重新评估。但不要提任何猜测，不要提任何联想。就事论事。”
“如果……如果他们想大事化呢？”
“那就看他们的本事了。”张怀民，“但你要记住：你的报告，要写清楚，写明白，写专业。让任何人看了，都挑不出毛病。这样，如果他们想压，就要承担压的责任。”
这话得很深。
林凡听懂了：他要把事故的性质、危害、处理建议，写得清清楚楚。这样，如果有人想糊弄，就要冒着“无视安全隐患”的风险。
而在这个安全事故频发的年代，没有人敢公开承担这个风险。
“我明白了。”林凡。
“还有，”张怀民看着他，“从明开始，你不要一个人去盘龙乡。至少带两个人，最好带郑科长。他是纪委的，在场有威慑力。”
“好。”
“另外，”张怀民沉吟了一下，“事故报告写完，先不要发。给我看看。”
“您要……”
“我要把关。”张怀民，“有些话，怎么，到什么程度，有讲究。”
林凡点头。
离开张怀民家时，已经晚上九点。
秋的夜，凉意很重。林凡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白工地上的那个坑，想起施工队老板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黄副乡长擦汗的样子。
一场事故，像一块石头，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水面。
现在，涟漪正在扩散。
会扩散到哪里，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站稳。
必须把该做的事，做好。
第二，林凡开始写事故报告。
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每一个数据都核对，每一个结论都有依据。
事故经过：工人搬运模板，踩到路面坑洞，脚部扭伤。
原因分析：路面坑洞系路基局部空洞导致。空洞形成原因：1.原裂缝处理时，未对下部路基进行检测；2.施工过程中，质量控制不到位；3.监理验收不严格。
责任划分：施工方负主要责任（未按规范施工），监理方负监督责任（未严格把关），业主方（乡政府）负管理责任（未有效履行管理职责）。
处理建议：1.全面停工；2.对已完工部分进行全面检测评估；3.根据检测结果，制定专项整改方案；4.对相关责任单位及人员进行相应处理。
报告写完后，林凡发给张怀民。
老科长很快回复：“可以。但处理建议第四条，改成‘建议由乡政府根据相关规定，对相关责任单位及人员进行相应处理’。把主动权交给乡里。”
林凡改了。
他知道，这是策略。把球踢给乡里，看他们怎么接。
报告正式发出，主送盘龙乡政府，抄送县交通局、县安委办，工作组留存。
下午，林凡带着郑科长和陈，再次去盘龙乡。
这次，鲁大山亲自在乡政府等他们。
“林组长，”他握着林凡的手，很用力，“事故报告我看了。我们乡里一定严肃处理！”
态度很端正。
会议室里，鲁大山、黄副乡长、施工队老板、监理老王都在。
“鲁乡长，”林凡开门见山，“工作组的要求很明确：全面停工，全面排查。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开始？”
“已经开始了！”鲁大山，“昨下午就停了。排查……我们正在组织。”
“怎么排查？”
“这个……”鲁大山看向黄副乡长。
黄副乡长连忙：“我们准备请县里的检测公司，用地质雷达，一段一段扫。发现问题，马上处理。”
“检测公司联系好了吗？”
“正在联系。”
“什么时候能进场？”
“最迟……后。”
林凡点点头：“好。排查期间，工作组会派人现场监督。检测结果，要及时报送。”
“一定，一定。”
会议很快结束。
走出会议室时，施工队老板跟在林凡后面。
“林组长，”他压低声音，“借一步话？”
林凡停下，看着他。
“林组长，这次的事……是个意外。”老板，“我们施工队，在盘龙乡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事。这次……这次真的只是个意外。”
“是不是意外，等检测结果出来再。”林凡。
“是，是。”老板搓着手，“但林组长，你也知道，我们干工程的，不容易。工期拖一，就多一成本。工人要吃饭，设备要租赁……你看，能不能……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们先做没问题的部分？”
“不校”林凡摇头，“全面停工，就是全部停。等排查结果出来，确定没有问题的部分，才能复工。”
老板的脸色沉了沉，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好，好，听林组长的。”
看着老板离开的背影，郑科长走到林凡身边。
“他在试探你。”
“我知道。”林凡，“他想看看，我们的决心有多大。”
“那你……”
“我们的决心，就是原则。”林凡，“没有商量的余地。”
郑科长点点头，没再什么。
回县城的路上，陈：“林组长，我感觉……他们不会老老实实排查。”
“为什么？”
“直觉。”陈，“你看那个施工队老板，话一套一套的。还有鲁乡长，态度好得过头了。这不正常。”
林凡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
他知道陈得对。
但他也知道，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按程序走，把每一步都走扎实。
至于对方会怎么应对，那是他们的事。
他控制不了。
但他可以控制自己。
控制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原则，自己的底线。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车子驶入县城。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
但林凡觉得，有些东西，正在改变。
或许是他自己。
或许是他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
又或许，是这个世界本身。
但他知道，不管怎么变，有些东西，不能变。
比如对安全的坚守。
比如对责任的担当。
比如对百姓的承诺。
这些，是他出发时的初心。
也是他走到现在的动力。
哪怕前路艰难。
哪怕阻力重重。
他还是要走下去。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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