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像一根无形的线，拽着李曜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越是靠近那片盆地，脚下的地面就越是古怪。暗褐色的土壤里混杂着越来越多的金属碎屑，踩上去嘎吱作响，一些地方甚至还能看到凝固的、像是熔融金属泼洒冷却后形成的诡异瘤状物。空气里的那股金属和臭氧的混合味儿也更浓了，呛得他喉咙发干，不得不把过滤面罩又紧了紧。
他躲在一块巨大的、仿佛被巨斧劈开过的黑色岩石后面，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着前方的景象。
盆地比他想象的更广阔。中央确实矗立着一些低矮的、方方正正的建筑轮廓，但大多已经残破不堪，墙壁坍塌，露出里面锈蚀的骨架。一些粗大的金属管道像死去的巨蟒一样扭曲断裂，散落在建筑之间。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运转中的前哨站，而是一片废墟。一个不知道废弃了多久的人类遗迹。
而那持续不断的尖锐警报声，正是从废墟中央最高的一栋、还算相对完整的方形建筑里传出来的。那建筑顶部，有一个类似雷达线的装置歪斜地指向空，微弱的能量流光偶尔在上面跳跃闪烁，看来就是它在不知疲倦地发出警告。
李曜心里一沉。不是幸存者基地，是废墟。希望落空了一大半。
但他没有立刻退走。K-12的铭牌，那规律的“咚…嗡…”声，还有眼前这片废墟，都指向这里曾经有过人类活动，而且很可能发生了某种变故。废墟意味着危险，但也可能藏着有用的东西——工具、资料、或者……能源？
他需要进去看看。
他仔细观察着进入废墟的路径。建筑物之间散落着大量的残骸，形成了然的掩体。警报声虽然刺耳，但似乎并没有触发任何主动防御系统，至少他目前没看到有自动炮塔或者巡逻的机械单位。
他深吸一口气，将“闪光刺”调到随时可击发的状态，弓着腰，如同幽灵般从岩石后闪出，借助倒塌的墙体和大块金属废料的阴影，快速而无声地向着中央那栋发出警报的建筑靠近。
越靠近，越是能感受到这片废墟的死寂和破败。一些破损的容器里流出早已干涸的、颜色可疑的污渍。他看到一扇严重变形的金属门上，留着清晰的、非爆炸产生的撕裂痕迹，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强行撕开。空气中除了警报声，似乎还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的气味，与其他味道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避开正门，找到一个侧面的缺口，侧身钻了进去。
建筑内部更加昏暗，只有警报器闪烁的红光偶尔照亮一片区域。到处是翻倒的柜子、散落的文件（早已风化破碎）、和断裂的线路。他心地移动，脚下踩着厚厚的灰尘和碎砾。
突然，他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立刻蹲下，警惕地用“闪光刺”指向那个方向。
警报器的红光扫过，照亮了他踢到的东西——那是一具白骨！
白骨身上还挂着些许破烂的、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制服的布料。它姿势扭曲地倒在一个控制台旁边，颅骨上有明显的裂痕。在白骨的手边，散落着一个型手持终端，样式比他那个老旧得多。
K-12？还是别的遇难者？
李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强忍着不适，蹲下身，捡起了那个手持终端。终端屏幕早已碎裂，但存储模块似乎还在。他尝试着将其连接到自己终赌通用接口上。
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后，他的终端屏幕亮起，开始艰难地读取数据。大量文件已经损坏，但最终，几段断断续续的、没有影像只有音频的日志记录，被成功提取了出来。
【日志条目 K-12-7：……辐射读数再次异常飙升……源头无法锁定……设备间歇性失灵……】
【日志条目 K-12-13：……它们来了……在阴影里……声音……那该死的声音……不是机器……】
【日志条目 K-12-19：……防线被突破……能源核心过载也无法阻止……逃不掉了……警告……必须发出警告……别过来……】
声音嘶哑，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尤其是在最后一条，那几乎是濒死的哀嚎。“它们”？“阴影里的东西”？“不是机器的声音”？
李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K-12不是死于辐射或者事故，而是被……某种东西攻击了！这片废墟，是一个屠场！
就在这时，那持续不断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废墟瞬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李曜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终端里K-12最后那句“别过来”的余音在耳边回荡。
他猛地站起身，握紧了“闪光刺”，紧张地环顾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可怕。警报为什么停了？能量耗尽？还是……他的闯入，触发了什么？
他不敢再多待，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迅速拔下那个破损终端，塞进行囊，转身就朝着进来的缺口冲去。
就在他即将冲出缺口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在远处另一栋半塌建筑的阴影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速度极快，一闪而逝，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扭曲的轮廓，根本看不清是什么！
李曜头皮瞬间炸开，肾上腺素飙升，想也不想，朝着那个方向本能地举起了“闪光刺”，但他强行压下了扣动开关的冲动。不能暴露位置！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用最快的速度冲出废墟，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发足狂奔，甚至顾不上寻找掩体，只想尽快远离这个鬼地方！
他一口气跑出好几里地，直到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嘶吼，才敢停下来，扶着膝盖剧烈喘息，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回头望去，那片废墟已经变成霖平线上几个模糊的点，寂静地卧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那里绝对有东西！K-12日志里提到的“它们”！
他瘫坐在地上，惊魂未定。这次探索，非但没有找到希望，反而揭露出了一个更加恐怖、更加未知的威胁。这片荒原，远比他想象的更危险。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行囊里那个装着变异玉米苗的容器，仿佛想从中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就在这时，他无意中低头一看，愣住了。
容器里，那株蔫了吧唧、根系受损的玉米苗，不知何时，在一片卷曲的、带着金属纹路的叶片缝隙里，竟然拱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嫩绿色的、正常的新生芽尖！
在这片充满死亡、辐射和诡异金属的废墟边缘，在这极度恐慌的逃亡之后，这一点点代表着正常生命的绿色，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珍贵。
李曜看着那点绿芽，混乱恐惧的心绪，莫名地平静了一丝。
危险依旧，前路未卜。但生命，哪怕是最微、最异常的生命，似乎总能在绝境中，找到一丝缝隙，挣扎着探出头来。
他心地护住容器，再次站起身，望向西北方更深处那更加朦胧、更加未知的山峦。
废墟不是终点。答案，和更大的危险，恐怕还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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